熊與獵人可以共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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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山林 那片海洋 那條溪流 還有獵物
茫茫草原 遍野的昆蟲 層層岩石與珊瑚礁
大自然的土地去哪裡了?

——阿努 Anu《偉大土地》

9月,花蓮山區連續發生兩頭黑熊死亡的憾事,黑熊身上都有獵具造成的舊傷,再次突顯山區陷阱問題。長期研究台灣黑熊的學者黃美秀指出,黑熊因為誤觸陷阱而受傷或死亡的情況相當普遍,根據她個人的野外觀察,有高達54%的野生黑熊因此斷掌或斷趾。

同個月在花蓮秀林,太魯閣族為迎接感恩祭申請合法狩獵獲准,卻因為申請名單上包含剛被國際列入一級瀕危保育物種的穿山甲而引發各界嘩然。銅門部落對此立即發表聲明,強調穿山甲並非太魯閣傳統文化狩獵的物種,且該區獵場也未見穿山甲行蹤,並已告知族人注意避免誤殺。

原住民的痛,野生動物保育管理的盲點

實際關心或參與生態保育的工作者都會同意,野生動物保育與原住民狩獵文化保存不必然是天平的兩極,卻無可避免的成為衝突的導火線。主要原因有二:首先,非法狩獵以及傷害性獵具(如獸鋏或鋼索)的濫用,對保育類動物構成相當大的威脅,至今難以進行有效管理。其次,相關環境政策(野生動物保護法、森林法等)對原住民傳統需求所設的「例外/申請」條款,既無法充分回應原住民的生活主權,也造成管制上的潛在問題,以及社會對立。

問題的癥結在於:原住民不是唯一會在山裡佈陷的人,卻是唯一合法的獵人,也是最常被咎責的對象。因此,即便重量級學者多次提醒「狩獵問題不分族裔」,並提出各種務實解決方案,包括全面禁用獸鋏以及部落共管制度(兩者都非常迫切且關鍵)。

只要傷害性獵具持續氾濫,保育類動物的棲地環境持續劣化,政府、學者、部落、各方意見領袖與媒體輿論持續各說各話,原鄉文化傳承與生物多樣性保存便持續水火難容。

從部落的冰箱,到應許的大地

對台灣原住民而言,獵物已非主要的肉食來源,而是重要的文化符碼與部落尊嚴。我們應該支持原住民自主與獵人文化,因為戒令式的限縮通常無法杜絕非法狩獵,反而將加速部落價值崩解與野生動物的滅絕。

狩獵、農耕、採集、共享,曾經定義著部落與土地的動態依存,「部落冰箱」與其說是世代傳承的生態智慧,更是深植於「颱風之島」自然歷史脈絡下,既灑脫又眷戀的土地哲學。然而,當原住民獵人普遍使用獵槍與市售金屬獵具取代傳統陷阱時,當獵場限縮、自然資源日益稀少時,當狩獵非關生存、在乎榮譽時,所謂的文化傳承,卻可能導致「公有地的悲劇」與生態崩解。

關乎和解的生命之道

多數人或許一生不曾在野地裡遇見大象、老虎、紅毛猩猩或台灣黑熊,但我們都能體認到雲豹絕跡的遺憾,並且為了世界即將失去犀牛或北極熊而憂心忡忡。一隻動物的死亡,將由其他成員延續生命;一個物種的滅絕,卻是一個悠遠創造故事的終結,以及某種野性的永久消逝。

一個失去野性的大地,如何展現上帝的應許?對我而言,狩獵文化生態保育的衝突解決,不是單純的科學問題,也不只涉及原住民權益,更是深層的宗教問題與倫理思辨:我們究竟希望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星球上?

面對原住民狩獵文化延續與野生動物保育的紛爭,基督徒可能會傾向維護原住民權益,為受壓制的人爭取公義,蔡政府近來積極啟動的原住民轉型正義,歸還土地與狩獵除罪化被視為重點工作。但當我們體認到黑熊、石虎或其他瀕危動物所面臨的危機,又可能因為生態健全是人類發展的基礎,轉而支持野生動物保育。

事實上,基督教信仰可以提供一個更寬廣的觀點,那就是修復關係、賦予價值:獵人不只是獵場的使用者,更是野地的守護者,他們是部落文化與生態健康相互依存的關鍵;黑熊不只是受外界關注的明星物種,而是上帝美好而尊貴的創造,更是與我們共享美麗之島的住民。

如果我們確實相信,我們是受託治理大地的管家,那麼我們就應該更認真看待關懷大地這項使命,將環境保育視為當代教會最重要的事工。若基督徒願意成為政府、學者、社會、部落與野地之間的橋樑,促成部落共管與互信機制的落實,將成為獵人與黑熊最大的福音。

(封面圖片來源:WayChen_C / CC BY-NC-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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