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愛,不是因為我們投給同個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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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9日美國凌晨總統大選結果揭曉時,我正在台灣和朋友聚餐。回家後打開facebook,看見基督徒朋友圈的兩極反應,有人感嘆美國就此沒落,對白人福音派基督徒的投票取向感到失望,有人直稱這是上帝的手介入世俗政治的奇蹟,感謝讚美上帝的作為。

幾天後我回到美國,在開車去教會英文堂退修會的路上,坐在一旁的朋友突然問我:「介意透露你投了誰嗎?」在時差中昏昏欲睡的我突然清醒了,遲疑片刻後對他說:「不介意,那你介意嗎?」「不介意。」

原來我們兩個投給不同的候選人。

教會內聊政治的禁忌

政治是個敏感的話題,聊到政治,我們通常喜歡找政治光譜接近的人相互取暖,或是痛快地陳述自己的政治理念和傾向,努力爭取他人的認同;當遇到與我們政治立場相異的人時,要不努力為自己的立場爭辯,要不指出他人立場的問題,要不就此打住,迴避繼續往下聊。

從小在教會長大,常聽長輩勸勉,在教會不要聊政治。是啊,有時一聊起來,可能連朋友也做不成了。在一般的情況下,我也認為沒必要刻意聊政治,講台上更不適合成為競選造勢大會,公開力挺某某政黨或某某候選人。

在教會不聊政治,那聊什麼?聊神學、聊運動、聊演藝圈、聊團契弟兄姊妹的八卦……,總之,政治這玩意,少碰為妙,弄不好,把自己惹得一身腥味,甚至被貼上標籤。因此從小在教會長大,大學以前,我幾乎沒有和其他基督徒談過任何政治相關的議題。

從對立到正視

大學時,我在班上有一位好朋友,他不是基督徒,來自政治光譜和我完全相反的家庭;然而因為彼此的關係夠鐵,所以我們無所不聊,聊專業、聊信仰、也聊政治。

從這位朋友的口中,我漸漸理解為他所活在的歷史敘事和我所活在的歷史敘事是多麼的不一樣,然而是同樣的真實。我的祖父母經歷了中國內戰及與親人的生離死別,而他的祖父母則經歷了台灣的白色恐怖與執政者的高壓統治。這些我們雖沒有親身體驗卻存在於我們血液裡的歷史塑造了我們的想法、選擇和傾向的政治立場……。

若不聊,我們永遠站在對立面;然而當相互聆聽和理解時,我發現,我們不再對立,而是一起正視歷史的傷痛,面對共同的未來。

因為關係夠鐵,所以能聊這些;因為能聊這些,我們能更多理解彼此的過去、經驗和感受,學習一起面對共同的未來。

廣義政治和狹義政治之分

我們真的能夠避談政治嗎?

外貿協議、同志婚姻、貧富問題、全球化的衝擊……川普vs.希拉蕊。我們真有可能在教會規避一切政治/公共議題?真正的問題不是基督徒之間該不該談政治,而是為何要談,又應如何談?(註)

已故的英國福音派領袖John Stott區分廣義的政治(城市的生活與公民的責任,即一起生活的藝術)和狹義的政治(選舉、政黨、政權、政團),認為耶穌的信息帶出廣義政治的教導,其行為否定狹義政治的終極性。

基督徒之間避談政治,也許因為我們把政治立場與自身的身分認同緊緊繫在一起,因此當遇到立場不同的人時,我們格外緊繃、防衛心高漲、變成像刺蝟遇到天敵般,全身倒刺豎起。避談政治,至少還能夠維持表面的和諧,避免撕破臉,不致defriend彼此。

然而,基督徒不可能避談我們該如何與鄰舍一起生活(廣義的政治),卻要謹慎,不把我們的信仰與政黨政治和某位政治人物(狹義政治)綁在一起。

沈默也是一種表態

在這次美國大選中,我聽到一種說法:「基督徒怎麼能投給一個支持墮胎和同志婚姻的候選人?」似乎只要把票投給希拉蕊,就是對基督信仰的背叛。同時,我也聽到另一種說法:「基督徒怎能投給一個公開歧視有色人種,私生活一塌糊塗的候選人?」這也暗示了只要把票投給川普,就是對基督的不忠。

在這兩種聲音的夾擊下,我所認識的多數基督徒選擇保持沈默。然而,投票,是一種政治參與;不投票,也是一種政治參與。大聲疾呼是一種政治表態;沈默,也是一種政治表態。

面對差異

在教會中,弟兄姊妹間避談政治,立意絕對是好的,為了保持合一、為了不去刺激彼此……;然而,這背後是否凸顯出我們把自己的身分認同與政治立場綁得太緊,而輕忽我們在基督裡與彼此的真實身分——是上帝家裡的家人,是彼此的弟兄姊妹。

我也認為我們不必一定要聊政治,然而卻不應逃避討論所有的政治議題,而應誠實面對我們之間的差異,在教會這群體中學習彼此相愛、彼此包容、在群體中摸索如何一起忠於基督。

我和那位坐在我車上的弟兄在這次美國大選中投給了不同的候選人;在我們知道了對方的選擇時,我們可以選擇爭論、定罪或假裝我們之間的差異不存在,但也可以選擇彼此聆聽、理解和真心的交流。

我很慶幸當時我們沒有就此打住,而又聊了半個多小時,相互分享這選擇背後的理由,彼此聆聽。我想,若重投一次,我們兩個都不會改變我們的決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們不會因為彼此投給不同的候選人而妖魔化或定罪彼此,反而在對話中更多理解彼此的生活經驗和所關心的政治議題。

我們愛,不是因為我們投給同個候選人

不同政治傾向的基督徒之間之所以能夠聊政治,正因為政黨或政策不是我們終極委身的對象,也不是界定我們身分認同的基石。基督徒應否定狹義政治的終極性,但同時也不應放棄對廣義政治的參與,積極地以先知性的聲音,透過我們的個人和群體的見證向這世界宣講福音。

在政治這領域中,基督徒要謹慎莫把上帝的國等同於世上的某個政權或政黨,把我們對上帝國的委身簡化成對某個政黨、政策、政治人物或意識形態的委身,以致去孤立和妖魔化那些與我們立場不同的人。

在一個身分認同失落的社會中,無可避免地,我們嘗試用各種方式來定義自己(包括我們的政治取向),尋找自己的身分;在這過程中整個社會不斷異化,對立加劇,加上社交媒體背後的演算法作祟,導致一個一個意識形態同溫層的形成,而我們卻常常活在自己的同溫層中卻不自覺。

然而當下社會需要的是縫合,而非更多的分化,是和解,而非更多的衝突。基督的福音本是關於「和好」,而非「定罪」。這「和好」不是漠視差異,也非漠視罪;而是正視差異,挑戰罪的權勢,承擔罪的後果,並透過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死和復活完成的。

教會,不是一個政黨,也不隸屬於任何一個政黨。在教會中,我們學習彼此相愛、彼此聆聽、彼此理解,透過了解我們過去的傷痛和破碎,一起經歷上帝更新萬物的大能和在基督裡的新創造。

我們愛,不是因為我們投給同個候選人,也不是因為刻意忽視彼此間的差異和歧見,而是因為神先愛我們。(約翰壹書4章19節)

註:關於如何在公共空間談論公共議題,我曾在《公共空間的言與論》一文中嘗試談過,參見:董家驊,〈公共空間的言與論〉,《校園》58卷3期(2016 年5/6月):48-51。

(封面相片來源:Chris-Håvard Berge / CC BY-NC

1則評論

  1. 不可否認,投票給不同的候選人的基督徒在信仰上有不同的”執着”;也就是有不同的價值觀。這二種信徒如果都是”保守,認真的信徒”,那很難真實的接受看法不同的人,進而愛你的政敵。但是開放型的,非教條主義的信徒,比較容易接納看法不同的信徒。這是我的看法。
    如果王明道或宋尚節活在今世,你認為他們或在投票,或在接納不同看法的信徒上會用什麼態度?
    主耶穌可能會說”神的物歸給神,凱撒的物歸給凱撒。我的國不屬於世上的國。” 我想主耶穌不會投票,也不參與討論。
    但我們是不是該這樣呢?我認為在政治上伏爾泰的名言”我百分之百不同意你的看法,但是百分之百的支持並保護你發表意見的權力”是最合適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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