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蛇的誇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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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週剛過,升天日未到,如今,我們處在耶穌復活到升天之間的神秘時期。根據使徒行傳,耶穌復活後,40天之久向門徒顯現。在最後一天,耶穌提醒他們「要等候父所應許的,就是你們聽見我說過的……不多幾日,你們要受聖靈的洗」(使徒行傳1章3~4節)。仔細看他們的對話就可發現:門徒至此心中期待的還是一個地上的國(主啊,你復興以色列國就在這時候嗎?)但耶穌完全不想跟他們多談這點,只提醒他們要「做我的見證」。就在這天,耶穌「被取上升,有一朵雲彩把他接去」(1章9節)。

如果故事到此為止,那基督教的故事終會消失。問題不在於雲彩,而在於雲彩之前耶穌對門徒所說的。從耶穌升天那刻起,「你復興以色列國」的問題就可以不用再問了,至少不是以先前門徒心中想像的方式提問。然而,聖靈的洗,究竟長什麼樣子?

那天是五旬節,「門徒都聚在一處。忽然天上有響聲下來,好像一陣大風吹過,充滿了他們所坐的屋子。」「又有舌頭如火焰般顯現出來,分開落在他們各人頭上。他們就都被聖靈充滿,按著聖靈所賜的口才,說起別國的話來。」(使徒行傳2章14節)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整個基督信仰,自從受難日之後就脫出了這個世界的理解。當尼采說「歷史上只有過一個基督徒,他已經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時,他肯定只把故事說到受難日。從復活節開始,基督教揭開了新世界,一個以復活盼望為基礎、在門徒對復活故事的傳揚中一代又一代,不斷開展的世界。這個盼望的規模太宏大,內涵太不可思議,我們如何能理解當時門徒的心境呢?

布萊恩.梅(Brian May)或許多少可以理解。此人才華橫溢,學識橫跨物理學與天體物理學,同時還會作詞、作曲、彈吉他。1977年他和英國搖滾樂團「皇后合唱團」在英國伯明罕舉辦一場演唱會,安可曲結束後,他們照例退到後台,但台下觀眾卻沒有照例持續鼓掌──慣例被打破了──台下開始唱起〈你永遠不會獨行〉(You’ll Never Walk Alone)。這一幕,震懾了剛唱完安可曲的「皇后」團員。這個震撼的經驗,讓他們在同年推出了單曲專輯,而這張專輯的兩首歌,正好展現了棕枝主日與耶穌升天的兩個時刻。(編註)

第一首歌,〈我們會讓你地動山搖〉(We Will Rock You),由梅本人作詞作曲。這首歌之知名程度無庸贅述,但較少人注意到的是,這首歌是為現場演唱而寫的,而寫作的目的是要創造一段「啟應」的經驗。因此,我們在演唱會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主唱先獨唱主歌,再由全體觀眾齊唱副歌,但最重要的是,副歌是對主歌的回應,而這回應展現的是一種挑戰的姿態,是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的「We wil, we will rock you !」

為什麼要不斷重述「我們會讓你地動山搖」?因為主歌分別三次,對一個小孩、一個青年、一個窮困的老年,羞辱地唱「你滿臉是泥 (你滿臉是血),羞羞臉!」(You got mud on your face (you got blood on your face)/ You big disgrace!)因此,台下的「we will rock you」是對台上的「big disgrace」的反擊──整首歌,就是樂團帶著觀眾,演練一場抗爭。

而在棕枝主日,耶穌進聖城這天,在耶路撒冷聽見眾人迎接時呼喊「和撒那歸於大衛子孫」(馬太福音21章9節)的祭司長和文士,他們聽到的是什麼呢?在下一次,「和撒那歸於大衛的子孫」出現,已經是在耶穌清潔過後的聖殿,由聖殿中奔跑的小孩所喊出,聽得祭司長和文士七竅生煙。為什麼?

和撒那在《聖經》中出現5次,都出現在這段故事中,而在約翰福音當中,迎接耶穌的眾人喊的甚至是「和撒那!因上主之名而來的,以色列的君王,應受讚頌」(約翰福音12章13節)。稱耶穌是以色列的君王,祭司和文士,聽到的是不是We will rock you?

但正如棕枝主日、清潔聖殿,都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內,在受難日之後歸於沉默,〈We Will Rock You〉的「地動山搖」也在啟應三次後迅速歸於沉寂。但也正如同「聖週六」的無言不過是片刻,〈We Will Rock You〉也在結束後三秒,便緊接著開始另一段旋律:〈我們是冠軍〉(We Are the Champion)。受難不能沒有復活,而〈We Will Rock You〉也不能少了〈We Are the Champion〉,事實上,在「皇后」的演唱會上,這兩首歌總是一起演出,兩首歌結合成了完整的一組信息。這信息是什麼?

仔細聽歌詞我們就能明白,主唱兼這首歌的詞曲作者弗萊迪.默克瑞(Freddie Mercury)一改〈We Will Rock You〉的啟應結構,在〈We Are the Champion〉裡,主歌換成了第一人稱,表達歌手的心聲,他說「我盡了我的責任,一次又一次/我服了我的刑期,但我沒有犯罪」,在第二次主歌時,他又唱「這不是玫瑰花床/也不是快樂的出航/我把這當作是對全人類的挑戰/而且我不會輸」──這是一個無罪卻接受審判受刑的人對未來的勝利宣言,默克瑞在歌聲中扮演著誰的角色?

緊接著在副歌,心聲表露一轉成了呼召:「我們是冠軍,朋友們!我們將奮戰到底!沒有時間當魯蛇,因為我們是冠軍!」這段歌詞,在世界足球賽的現場被不斷傳唱,並根據默克瑞的說法,讓對立的兩隊合而為一,為了一個共同的勝利的意志而高歌。

然而,如果〈We Will Rock You〉必須和〈We Are the Champion〉一起唱,那這個We是誰?為什麼要說「沒有時間當魯蛇」?難道不正是因為我們是魯蛇,因此我們才一起唱「We Will Rock You」,而在失敗後,我們更要一起唱「We are the Champion」嗎?不正是因此,才說「我們將奮戰到底」嗎?因為我們還沒有贏啊!

這不正是使徒接下來要做的事嗎?

在1977年那場演唱會上,眾人同心開口唱歌,將感動給了「皇后合唱團」。這感動是難以說明的,但效果卻是清楚的,那就是巴別塔的詛咒暫時被打破了,在短暫的時刻,在場的人全都能理解彼此。在聖靈降臨那天,巴別塔的詛咒也被打破了,使徒說出了眾人的方言,讓羅馬帝國底下各地的猶太人都能明白他們所說的(使徒行傳2章5~12節),這些操不同方言的人彼此問:「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意思就是:我們要誇勝,儘管我們還沒有贏,新天新地還沒到來。而這種誇勝,只有被歧視、被侮辱、被人說羞羞臉、滿臉是血、像基督一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魯蛇們,才能明白。而使徒們,就是羅馬帝國底下,在基督名下聚集的,第一代魯蛇。

  • 編註:〈You’ll Never Walk Alone〉是包括英超利物浦、德甲多特蒙德在內幾個足球俱樂部的主題曲,可說是足球比賽中最知名的主題曲之一;會在賽前由支持者同唱,也有部分足球場在比賽結束後會播放此曲。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在皇后合唱團的演唱會結束後,群眾會開始唱出這首歌,正是這種萬眾一心的歌聲,感染了歌手,譜出〈We Will Rock You〉與〈We Are the Champion〉。

(封面相片來源:Shopping Diva / CC BY-NC-ND;Loser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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