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暴力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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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來,我一直忘不了電影《神父》的最後一幕:在一場針鋒相對的辯論之後,會眾共同到神父面前領聖餐。在任何教會,聖餐都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畫面。然而有兩件事情讓這部電影對這次領聖餐的詮釋,上升到電影藝術的高度,並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動人力量。這力量來自於在同一個場景裡面,先後呈現的兩種高度的反差,而兩次反差之間又形成了第三種反差:聲音的反差。

第一個反差出現在辯論中:究竟一個因為隱瞞自己身分而欺瞞會眾、又因私人行為而觸犯國家法律的神父,是否還有資格行使聖職,主持聖餐?這場辯論幾乎在主角格雷神父鼓起勇氣,在主堂神父的邀請下回到教會後,便立刻爆發。

許多會友無法接受格雷,認為讓他回到聖壇,是「對信仰的嘲弄」。在第一個會友發難後,向來主張基督信仰的核心是「愛與憐憫」的主堂牧師也火了,直接跟會友攤牌:「如果你們不喜歡這人在這裡,如果你們沒法給這人憐憫,如果你們為他在此覺得羞羞臉,那走啊!走!」神父趕會眾,唇槍舌戰就此爆發。

這場口舌之爭當然聚焦於《聖經》,在電影中,由一名老會友和年輕的格雷神父展開。我們無須回顧爭辯的焦點,基督徒大多已過於熟悉──我們不會不曉得哪些經文說過神憎惡什麼,也不會不曉得耶穌說過在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我們不會沒聽過「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我們當然知道索多瑪與俄摩拉被硫磺與火吞滅,也知道耶穌說沒罪的人就可以扔第一塊石頭,等等──我們無需繼續覆述這場爭論,因為它沒有改變誰的立場,也沒有留下拒絕原諒格雷神父的人。這是第一個反差:對道德爭議的不同立場之間的反差。

就在要走的走,願留的留,現場大致底定之後,即將出現第二個反差。在爭論過後,這天主日已然無須多說:平常談的經文都未必這麼多。主堂神父請格雷說句話,就當作今天的講道。格雷只輕輕說了一句:「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們原諒我。」然後,老神父便邀請會眾起身,領聖餐。

領聖餐前的儀式,充滿了寧靜與祥和,格雷與主堂神父一老一少,念過儀文(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透過祂、偕同祂、在祂裡面,一切榮耀與尊榮都歸於祢……),兩人彼此相擁──基督徒的崇拜如何能不彼此相擁?──然後,會眾上前。

就在前來領耶穌的身體與血的會眾身上,第二個反差出現了。在電影中,鏡頭依序呈現眾人上前、格雷雙眼帶淚,再拉開鏡頭,讓我們看到現場:所有人都排隊到主堂神父面前,沒有人願意領格雷的聖餐。這時,一個年輕的女孩起身,獨自走到格雷前面。我們認得這個女孩,他的母親曾經詛咒格雷,因為格雷沒有告訴他女孩在告解時所透露的,自己被生父性侵的事實。格雷有他的理由:告解內容不能公開;但他也為此深受煎熬──教規重要,還是行動重要?格雷覺得自己背叛了女孩。

但在領聖餐這一刻,女孩隻身來到格雷面前,成了整間教會唯一一位願意接納格雷的人。事實上,整間教會裡,就只有這個女孩有資格控訴格雷。面對這個讓他內疚至深的女孩,格雷在給了聖餐後,再也無法忍住自己的淚水,直接哭倒在女孩懷裡;相擁的兩人與主堂神父面前成排領聖餐的其他會眾,形成尖銳的對比。第二個反差,是接納與排斥之間的反差。

但如果我們將前後兩個反差的場景放在一起,便能看到第三個反差:發言與沉默之間的反差。在第一個反差的段落,劇情表現在引用聖經的爭辯,畫面裡沒有一秒不充斥著人的聲音;然而在第二個反差的段落裡,沒有人說話,除了主堂神父給聖餐時所說的「這是耶穌的身體」以及排隊的人依序覆誦的「阿們」。不再有個人的意見,不再有說服,不再拿聖經來壓人。相較於前面的爭辯,這是所有紛爭都止息的畫面,是安靜同在的時空。

然而,真正的沉默,卻在於格雷與女孩中間。終於得到唯一一個人的原諒的格雷,與原諒他的女孩,獨自構成了一幅和好(reconciliation)的畫面,而這幅畫面在整個偌大而不再爭辯的會堂中,卻顯示出沉默裡的千言萬語。在排隊的人這邊,是對格雷沉默的審判,他們儘管在爭辯時並不出聲,也並未離開教堂,但他們心裡對格雷已經有了定奪,並且在排隊時清楚展現出他們的判決。

而沒有與眾人站在一起的女孩,也因此成了對眾人無聲的審判。這審判的判決文是格雷迴盪在教堂裡的哭聲,也是導演在背景音樂中以鋼琴緩緩奏出的〈你永遠不會孤單前行〉,彷彿無聲的嘆息……在一切爭辯止息的時刻,卻是對立最尖銳的時刻。

在格雷與女孩相擁的那一刻,眾人都沉默了。所有人都看到女孩的溫柔,與自己的暴力。沉默展現堅定的意志,不論是接納還是排拒,因此是暴力的。沉默以不同於話語的方式,要求有眼可看的人,作出決定。在眾說紛紜的時刻,基督徒未必沉默,但當眾聲止息的時刻,基督徒的行動,卻會默默地告訴世人,這個信仰的立場。

(封面相片來源:《神父》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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