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父親

1668

根據2010年內政部主計處的統計,女性單親家長已達41萬戶,占全體單親家庭73.8%,較上一次於10年前的人口普查成長了55.5%;而形成單親的原因則以未婚或離婚居多,共計33萬1000戶,占全體59.6%,其他原因為死亡、失蹤、入獄、離家出走等。換句話說,至少有22萬7550名缺席的父親被統計出來。

較難統計的,是近年開始受到討論與關注的「假性單親媽媽」現象:父親因工作長年不在家,或即使在家卻缺乏與未成年子女言語互動和感情交流,親子甚至難得見上一面。根據兒童福利聯盟2013年的調查,台灣超過5成的孩童每天與爸爸講不到30分鐘的話,其中3成甚至講不到10分鐘;有2成4的孩童每週能跟爸爸一起吃飯的天數在2天以下,甚至有3成4的孩童就寢前還看不到爸爸,只有3成兒童能常跟爸爸出去玩。

針對「父親缺席」這樣的社會現象,系列繪本《牛寶》因此大受歡迎,畢竟,在人口僅573萬的丹麥,單親媽媽就有19萬1768戶,是單親爸爸的十倍。牛寶系列2008年推出後陸續翻譯成多國語言,其中多本成為某速食業者隨餐附贈的童書。

牛寶被設定為對父親毫無印象的八、九歲小男孩,跟著媽媽過著平淡卻也衣食不缺的生活,每次問起爸爸,媽媽總說他「爛人一個不值一提」。《牛寶找爸爸》(Vitello hittar en pappa)一書,即在嘻笑怒罵之間尖銳諷刺尋常的「父親」角色。

雖然什麼都不缺,牛寶還是很羨慕死黨雙胞胎有個常常洗車、也常載他們去兜風的爸爸,於是扯謊說他爸爸只是忙於工作而已,迫於死黨們的要求,他不得不去「找」一個爸爸來圓謊。但是,上哪找呢?

第一個男人體面但對小孩粗暴,第二個男人不記得自己有個兒子叫牛寶,但出於同情給了他賺幾個零錢的機會。沮喪的牛寶向香腸攤點了一份大亨堡,但他發現,和善、重聽、不論牛寶說什麼都照自己的想法加給他的小販,正是充當「爸爸稻草人」的絕佳人選。死黨以為他「不用付錢就有得吃」,立刻相信那就是他的「爸爸」。

就算和小孩生活在一起,「爸爸」的角色就只是這樣嗎?對自己的小孩特別和善,提供子女物質所需,帶著小孩從事自己的娛樂(兜風、打電動而不是溜滑梯和捉迷藏),照自己的想法加給小孩,不管小孩說什麼,彷彿都有聽沒有到?

另一本《牛寶遇見上帝》(Vitello träffar Gud)則以「童書」這種似真似假的文體,不但挑戰了上帝的形象,也質疑「父親缺席理由」的詮釋。牛寶在公園裡遇見帶著一隻狗、喝著啤酒、自稱是上帝的白鬍子老人,他央求「上帝」讓他爸爸回家跟他吃一頓晚餐,但「上帝」拒絕了,因為牛寶的爸爸是祂的得力天使,讓生病的小孩健康,讓憂愁的人笑逐顏開。

父親缺席的理由,哪個才是真的?

來自媽媽的詮釋,資料來源確定,但始終帶著憤怒的情緒;來自「上帝」的詮釋,不知道是不是事實,卻是積極正面的。牛寶選擇相信「上帝」,與其說他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後事實),不如說「上帝」提供的理由比較「實用」,讓他在那些有爸爸的同儕面前,也能抬頭挺胸、以自己的爸爸為傲。

面對這麼多、而且越來越多父親缺席了的孩子,我們願意做些什麼?

我們也能給他們一個「實用」的、能以爸爸的缺席為傲的理由嗎?耶穌教我們稱呼上帝為「父親」,也是教我們洞察的眼光:那彷彿不在的,卻是實存的。

現今許多教會因應的做法,是以「高抬(核心)家庭的價值」呼籲保持家庭的「完整」,亦即,為了小孩維持婚姻關係。但此舉對那些遭逢父親缺席了的孩童而言,無異於落井下石;對那些父親形同隱形人的孩童而言,閃耀著金光的「家庭價值」乖離事實。總之,宣揚家庭價值並「不實用」,因為孩童根本無力扭轉父親缺席、或假性缺席的現實。

或者,我們願意為那些無法為自己發言、無法為自己爭取權益的兒童發聲?

我們敢不敢向職場文化抗爭、為他們向慣老闆請命、向「工作的世界」(語出皮柏:《閒暇》)的奴役對抗,把「父親」搶救回兒童身邊?這或許比許多政治議題更實際,卻沒有人敢做。30年前、尚且戒嚴的時代,還有「爸爸回家吃晚餐」的口號,如今呢?這是什麼樣變形的自由?

我們願不願意站出來,也許透過立法,要求父親在場?

或許已經有不少人知道,瑞典規定給薪的親職假,媽媽最多只能請2/3,另1/3必須由小孩的爸爸請假帶小孩。在台灣,或許尋求立法一途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媽媽們倒是能試著節制自己的能幹,與被無限上綱了的陪伴,至少不能讓爸爸們繼續拿著「小孩就是喜歡跟著媽媽」來當擋箭牌。

「小孩不能只有媽媽」──縱使小孩不會說、不敢說、不懂得表達,但他們的行為會顯露出結果來。一份針對監獄受刑人的調查,沒有受刑人不是在父親缺席的家庭裡長大的(Ann Britt Grünewald)。儘管母親經濟不虞匱乏,也給予孩子雙倍的疼愛,缺乏父親形象的孩子仍然發展得不好。

有鑑於此,1990年以降瑞典的親權官司,一改過去數十年大多將監護權判給母親的慣例,現多判為共同監護,並強制輔導那些婚姻關係尚存時、安於做隱形爸爸的男人,於是未成年子女必須一週與媽媽同住,一週與爸爸同住。儘管被戲稱為「乒乓球小孩」,但他們反倒因法律的介入與保障,而能同時建立較完整的父母形象,從而有相對健全的發展。

誰做在祂最小的一個弟兄身上,就是做在祂身上。親愛的爸爸們,雖然困難重重,但,是時候回到小孩身邊了!

(封面圖片由作者提供,繪本《牛寶找爸爸》內頁。)

發表評論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