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獻活祭,還是獻凡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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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在台灣教會當中,除了「家庭」之外,最常被拿來特別教導的話題,大概就是所謂的「職場」了!不論是各大教會還是各地區的聯禱會,總是在相關的報導中看到以職場為主題的聚會、特會;或者是呼籲弟兄姊妹在職場上設立「祭壇」,要在自己的職場上「宣教」。甚至是神學院,也紛紛開設以職場事奉為目標的科系。

不可否認的,在過去台灣教會普遍聖俗二分的思維下,職場中的事奉與宣教是長久以來被忽略的重要功課。然而,從基督教媒體的相關報導來看,關於職場,如果不是報導教會或弟兄姊妹在哪些公司成立了團契,不然就是弟兄姊妹在辦公室帶領了多少人信耶穌。談到職場的聚會,講員如果不是邀請大老闆,不然就是在事業上有所成就的人士。有些特會更為可議,不僅在神學上講求「成功神學」,更有特會講員公然強調「財富的轉移」,說是要將「財富從不義的人手中轉移到神的百姓」¹。

顯然的,從這些聚會或相關課程看來,我們對於職場事奉的想像,多半還是在職場上有沒有好好傳「福音」、帶了多少人信主!還有(最重要的是),賺了多少錢、奉獻了多少錢!再進一步的見證可能是,我怎麼樣不參加公司例行的「拜拜」,甚至讓整個公司都不「拜拜」。還有一種在教會裡常聽到的「見證」:「上帝呼召我去當教師、司法官、公務員……,如此就可以……跟學生傳福音、伸張正義、主日好好聚會……」

並不是說這些見證和目的不重要,我們也無須懷疑弟兄姊妹信仰的熱誠和目的。只是這些「見證」所反映的卻往往是一種「以我為中心」的「個人性」宗教信仰。

在職場事奉的特會或教導裡,我們很少會追問,從基督信仰的角度,個人的工作對於社會與群體的關係和貢獻。我們很少會去反思,如果上帝要我成為一個大老闆,在追求公司與股東的最大利益時,如何按著祂的心意治理公司,如何善待員工,如何善盡社會責任。我們也很少會去反省,作為一個業務員,如何讓客戶得到最符合他利益的商品和服務,而不只是為了追求自己業績的成長。

從一個更大的視野來看,在當前對於職場事奉的想像裡,多半是以固定上班時間的白領上班族、公教和資產階級為主;至於六日也要輪班的服務業、三班制的製造業,甚至是林立青筆下的「做工的人」,卻似乎未曾出現在這些「職場」的論述和見證當中?

面對此一議題,教會與弟兄姊妹如何具體在職場中實踐,仍需要更多的反思與摸索。因為工作與職場的現實與倫理面,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複雜,甚至更為嚴峻。在當前台灣年輕人低薪、窮忙,以派遣為主的勞動條件下,教會圈裡「職場事奉」的論述,卻顯得過於單薄、片面和個人。我們有許多老闆、官員或是超級業務員在職場上的成功見證,但對默默無聞的受薪大眾、底層勞動者而言,這些見證卻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我們讚嘆各樣的職場「溫拿」,卻對被政治與經濟結構所壓迫的「魯蛇」視而不見。

在個人追求事業的成功和社會結構的不均等之間,永遠是討論職場事奉時必須面對的「弔詭」。我們沒有必要否認成功的價值,但也不能將「成功」視為職場事奉的目標,或是信仰的判準。從現代社會來看,個人的職涯發展或許是自己的選擇,但工作的意義不僅只是工作而已,它更關乎個人在信仰社群中所領受的「呼召」。正如Timothy Keller牧師在《工作魅力》一書中指出的:基督徒的工作是上帝所給與我們的呼召。我們可以更進一步來看,這樣的呼召不僅是個人的,也是群體的!不僅是個人所領受的,它也是可以經由屬靈群體而得到肯認和察驗。

事實上,著名的美國教育學家Parker Palmer就曾在《隱藏的整全》一書中介紹了一種他稱之為「信任圈」(circle of trust)的貴格會傳統。Palmer認為,「信任圈」這樣一種貴格會獨有的社群實踐方式,能夠幫助我們在這個充滿破碎力量的世界裡,活出一個整全不再分割的生命。他把「信任圈」界定為「我們之間在尊重靈魂的空間」;這樣的群體不是一種心理或性向的諮商,而是藉由彼此信任的伙伴,對於個人生命在進行抉擇時,不提供評論、不進行建議,且誠實、反覆地詰問,讓個人在群體中能聽見並且察驗自己內裡所隱藏的,真正的聲音,真正的動機。透過信任圈的對話與覺察,幫助人們不論做什麼,都能找到自己在所屬的社群中合適的、發揮恩賜的位置。

或許Palmer的作法是台灣教會所陌生的,但從他的案例中我們可以看見,2000年來在教會社群中的各樣靈修傳統,或許能成為我們在尋求職場的呼召和事奉時的啟發和幫助。這也意謂著當我們在思索職場宣教如何可能,如何運作時,不單只是知識性、神學性,甚至是個人性的教導,它更是內在性、靈修性和群體性的實踐。這樣的靈性傳統賦予了工作更深遠的意義與價值,讓職場和工作並不只是一種個人自我的詮釋和實踐;且能幫助我們看見更多在職場「築壇」時的動機及欲望,幫助我們更小心地察驗,當我們自詡要在職場中建立「祭壇」時,察驗那獻在「祭壇」上的,到底真是討上主喜悅的活祭,還是只是惹動上主忿怒的凡火?

註1:超自然大能與使徒性教會特會(由台灣全福會和其他教會機構共同舉辦)。

(封面相片來源:schoeband / CC BY-NC-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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