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教堂和雜貨店的保守主義信念——讀《撒切爾夫人自傳:通往權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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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20世紀最偉大的政治家是里根(雷根)和撒切爾(柴契爾)夫人。撒切爾夫人的出現是一個異數,這位被譽為「鐵娘子」的女性,其頑強的意志和一往無前的精神絲毫不亞於她的保守黨的前輩溫斯頓·邱吉爾——邱吉爾領導英國和西方世界贏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戰,而撒切爾夫人則領導英國和西方世界贏得了冷戰,他們的功勛同樣彪炳史冊。

對於英國來說,撒切爾夫人執政的十一年宛如又一場「光榮革命」,「那場革命——私有化、解除管制、降低稅收、讓更多的人擁有財產、恢復依靠自我、建造走出貧困的階梯、加強國防、鞏固大西洋聯盟、恢復整個國家的士氣和地位」;而對於世界來說,尤其是對那些在里根和撒切爾夫人的努力下從暴政下解脫出來的國家的人民來說,「里根和我在80年代所取得的成就將來很可能會發生與我們的意志不相符的變化,但它永遠不會再回到我們原來反對過的那種狀況」。

因為自由是那樣寶貴與高尚,人類追求自由的夢想是不可抑止的,正如撒切爾夫人在自傳《通往權力之路》中所說的那樣:「蘇聯存在了74年,對億萬人民來說,這段時期就是他們的整整一生。無論是生還是死,他們都處在壓迫之下。同樣,對於那些能夠活着看到1989年的『絲絨革命』和1991年流產的蘇聯政變的人來說,重新獲得自由是一段永遠不可能從他們那里奪走的經歷。」

從英國小鎮上的衛理公會小教堂到波蘭的聖十字架教堂

讓我最為羨慕的是,撒切爾夫人是一位天生的保守主義者。作為一種人生觀和價值觀,保守主義對於我來說,是在經過漫長的學習和思考之后,在30多歲的時候才漸漸認定的,因為我生活在一個保守主義缺席的文化和時代氛圍之中。而撒切爾夫人幸運地誕生在英國林肯郡的小鎮格蘭瑟姆,「我們家是一個踏實、嚴謹、篤信宗教的家庭。父親和母親都是虔誠的衛理公會派教徒。實際上,我父親在格蘭瑟姆及其周邊地區還是一個不擔任神職的傳教士。」

這是一個宗教生活非常活躍的小鎮,小鎮雖小,卻有三家衛理公會教堂、一家英國聖公會教堂和一家天主教教堂。撒切爾夫人回憶說:「我們的生活都是圍繞衛理公會教展開的。星期天上午11點,全家都要去教堂做禮拜。但是在此之前,我還得去主日學校,下午也要去主日學校。後來,大約從12歲時起,我就為唱讚美詩的小孩子們進行鋼琴伴奏了。」最幸福的童年,莫過於生活在敬虔的家庭和敬虔的教會中的童年。

與那些童年時代信仰虔誠、青年時代喪失信仰的西方自由派不同,撒切爾夫人的信仰是持守一生的信仰,並且從信仰中自然而然地生發出保守主義的政治立場。她指出:「雖然我一直否認這樣一種論點,即認為一個基督徒必需是一位保守黨人,但我卻從來都沒有喪失我的堅定信念:幸運的是,我崇尚的政治經濟主張和基督教的教義是極為一致的。」她在晚年論及國家政策時,認為看似愚拙和天真的「回歸美德」,比任何一種政治和經濟政策都更重要。

英國及人類的未來在於:強化家庭觀念、抑制對福利的依賴、減少犯罪。如何才能實現這樣的目標呢?「我發現很難想像除了基督教之外,還有其他什麼東西可以用這些美德來重新充實西方大多數的人們。」而具體的經濟和政治政策的正誤,也需要站在聖經原則上審視。撒切爾夫人說,在其執政后期,「我越來越意識到基督教與經濟和社會政策之間的關系,并且對這些關系越來越感興趣。」她甚至與也是虔誠的基督徒的兩名幕僚共同完成了一本名為《基督教與保守主義》的論文集。

在這本自傳的後記中,撒切爾夫人描述了她一生中最榮耀的一幕。那不是她當選英國首相的時候,也不是與其他國家的元首會晤的時候,那是1993年她以一介平民的身份訪問華沙的時候。她參加了華沙聖十字架教堂的彌撒,雖然她聽不懂波蘭語的聖詩,但內心極為感動。神父專門將她請到聖壇前,讓幾排兒童向她獻花。神父說,在共產黨統治的黑暗歲月里,千千萬萬渴望真理和自由的波蘭人悄悄地從收音機中傾聽撒切爾夫人的演講,他們從中找到了真理和希望,以及反抗極權主義的勇氣。

當聖十字架教堂的人民將撒切爾夫人當作「值得感激的親愛的朋友」來對待時,她感到當年的堅持是值得的,這是一條從格蘭瑟姆的衛理公會教堂到波蘭的聖十字架教堂的光榮荊棘路:「現在,我所有的支持自由的觀點,不管是從我父親那里繼承而來,還是從秉燭夜讀伯克和哈耶克的作品中得來的,都一下子顯現在他們的崇拜者、他們的後代身上,並通過他們的微笑而顯得更加光輝燦爛。」

從格蘭瑟姆的小雜貨店到唐寧街10號

撒切爾夫人的天生的保守主義的第二個來源,是她父親的小雜貨店。在講究門第和身分的英國政壇上,撒切爾夫人不僅是女性,而且出身低微,其祖上連續四代都是鞋匠。她的父親先是在雜貨店打工,然後當上經理,1919年終於盤下自己的店鋪。這是一個典型的清教徒家庭:勤奮是這個家族強調的品行之一,所以全家都在店鋪中幫忙;節儉是其最大的生活特徵,全家穿的衣服都是母親親手縫制的;慈善也是這個并不富裕的家庭開支的一部分,每個星期四或星期天做了烤面包之後,他們總是送給一些孤寡老人或病人。她的父親不僅善於經商,忠心服侍教會,還積極參與當地的政治活動,當選過鎮議員、鎮財政委員會的主席和參事。在這個人人都互相認識的小鎮上,「人們的價值觀念是由全鎮人共同塑造形成的,而不是由政府主導的」。換言之,小鎮的生活就是地方分權和自治的生活。

青年時代,撒切爾閱讀過不少流行的左派著作。愛因斯坦說過,青年時代不嚮往共產主義,是沒有良心;中年以後仍然信仰共產主義,是沒有頭腦。這句話我只同意後半句,因為良心在任何時刻都不在共產主義和左派那一邊。那些最有良心、最有智慧的人,如撒切爾夫人,從童年起就是反對共產主義的保守主義者了。

撒切爾夫人說:「無論是我的本性還是成長的家庭環境都決定了我是一個『忠實的』保守黨人。不管我讀過再多的左翼書籍,也不管聽到多少左翼的評論,我對自己的政治信仰從來都沒有產生過懷疑。」她又說:「盡管是在許多年之後我才明白我的政治信仰之后的哲學背景,但我對自己的思想一直都有清醒的認識。就這一點而言,現在我可以說自己可能確實與常人有些不同。」

一樓是店鋪,二樓是居家,所以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撒切爾,很多時間都是在店鋪中度過的。「我的成長和早期的經驗不僅讓我知道了政府不能做什麼,對於後來我才知道的『資本主義』或『自由企業制度』,我也形成了一種贊同的觀點。」許多左派人士竭力攻擊的「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的資本主義,對撒切爾夫人來說,是熟悉的和有創造力的,「做生意是一種充滿活力的、有人情味的、社會性的、可以增進友誼的社會活動:事實上,它雖然嚴肅,但是也很有趣。沒有什么課程能比在一個街角的店鋪里做生意更好地了解自由市場經濟了。」在這個意義上,父親的小雜貨店對撒切爾的影響,甚至大於哈耶克的著作的影響。

與許多深受左翼理論毒害的同代人相比,撒切爾夫人在政治上擁有一個很大的優勢,那就是對於他們來說,首先要從理論上說服他們相信貨幣主義、自由貿易和放鬆管制的好處;而對撒切爾夫人來說,「技術上的觀點間接與我的基本感覺和早年經驗是如此地一致」。也許就連撒切爾的父親也沒有想到,他開張的這家小小的雜貨店,不僅成為這個家庭的生活支柱,而且成為撒切爾信念的來源,甚至是英國破除社會主義魔咒、走向自由經濟的「保守主義革命」的發源地。從格蘭瑟姆的小雜貨店到唐寧街10號,這是一條「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道路。

促進人權應當是外交政策的基石

保守主義不僅體現在經濟政策上,亦體現在社會政治議題的每個方面;保守主義並非被英美所「專享」,也應向全球推廣。那麼,保守黨人的外交政策是什么呢?撒切爾夫人與其他英國的保守派政治家一樣,對歐盟充滿了疑慮,也反對歐陸國家內部日益增長的反美主義。她認為,美國應當在軍事上和經濟上繼續保持作為一個在歐洲占有統治地位的強大力量。

她的這一判斷根植於此一常識:只能借助一個超級大國才能真正實現集體安全,而美國當仁不讓地承擔了這一上帝賦予的使命。從政治、經濟和文化上來講,美國領導下的世界將會是一個自由的世界,并且要比一個由亞洲或歐亞集團所控制的世界自由得多。盡管很多潛在的強國,如俄國、中國、印度、日本、巴西,以及高度敏感的歐洲人,對這種格局感到憎惡和憤恨,但是,從和平與穩定方面來考慮,「這是壞處最少的一個選擇」。

其次,撒切爾夫人強調:「我們應該在全世界堅持不懈地促進自由、民主和人權。」自由的價值甚至讓具有不同文化的國家都有一個共同的認識,那就是有必要進行克制、妥協和尊重別人。因此,鼓勵這些共同的認識是外交政策的一個必不可少的部分。而要促進自由、民主和人權,就必須同共產主義以及一切極端主義勢力作戰。

「雖然真正的差異讓不同的國家和具有不同文化的人民有所區別,但我們的基本需求和願望還是非常相似的:一份好的工作、一個充滿了愛的家庭、孩子們有更好的生活、一個人們能夠支配自己命運的國家。我知道,而且是確切地知道,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拒絕了人民的這些願望,所以這些國家的人民總是處於一種反抗的狀態。」這場戰鬥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像20世紀30年代的西方民主國家對待納粹那樣,以綏靖政策來對待共產國家,其結果同樣是災難性的。

所以,「我們應當在全世界范圍內打一場支持自由、反對共產主義的戰爭,不能讓那些被束縛住的國家永遠享受不到自由的好處。」不說出來的反對不是反對,不付諸於行動的反對也不是反對。正是里根和撒切爾的「這種毫不隱諱的思想方法和武力支持行動」,改變了整個世界,讓自由在全世界範圍內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當然,直到今天,這場戰鬥依然沒有結束。撒切爾夫人對西方的懈怠與鬆弛充滿了憂慮。中國已經取代了昔日的蘇聯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專制國家,因此她警告說:「我們需要堅持不懈地給中國施加壓力,告訴它如果想享有受人尊重的關系所帶來的全部的切實利益,它就必須結束迫害人權的做法,并且用文明的標准來對待西藏、基督教會以及國內持不同政見的人士。」當我們有一天像當年的蘇聯東歐的民眾一樣走出共產暴政的奴役的時候,我們也當像波蘭聖十字架教堂里的人們那樣,記住撒切爾夫人的這段擲地有聲的宣告。

2010年3月22日
北京家中

(Photo credit: BBC Radio 4 / CC BY-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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