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以先知來想像的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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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開每月的靈修小品或月刊,個人以為台灣去年所出版的基督教新書,最有意思的莫過於曾慶豹教授所寫的《約瑟和他的兄弟們──護教反共、黨國基督徒與臺灣基要派的形成》一書。據說出版至今一年的時間裡,已經賣到了第三刷的銷量,足可見該書的熱門程度。

只是,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除了作者本人的演講,或是該書中的「黨國基督徒」一詞成為某些「同溫層」社群的議論焦點外;不論是書中所點名的宗派或個人,還是教會或學者,似乎鮮少有人在公開輿論中提出嚴謹的不同意見或回應。即便該書中所點名且舉證歷歷的事件、人物、機構與教會,都還活躍在台灣的教會圈當中,但對台灣的教會群體而言,彷彿這一切只是一段與現在無關的「歷史」;或許對於主導信仰群體輿論的主流教會而言,「歷史」是不需要回應,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無須討論,無須回顧,更無須反省。

對歷史的冷漠

在某種程度上,這些教會或弟兄姊妹對待「歷史」的方式,正恰恰反映了台灣社會在看待「歷史」問題時,一種現實的、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這種對於歷史的冷漠在台灣社會中隨處可見;不清楚自己村落的歷史、不明白古物、遺址保存的價值。當然,更不用說對於明天即將到來的「和平紀念日」,說不定有許多的人除了放假,什麼都不知道。

還是總有人會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也總有人質疑,既然政權都已經三次輪替了,為何還要拿昔日威權時期的罪惡來「追殺」今日的在野黨?然而,遺憾的是,前兩次所謂的政黨輪替不過是行政權的輪替,一直到這次的輪替,才真正有立法權的輪替,也才能建立並取得法律調查的依據,讓過去不論是228,還是白色恐怖時期的文件史料能夠全面地攤在公眾的面前。

這也是為何政權都已經三次輪替了,才在第三次輪替後,發現原來在「國營事業」當中也有許多相關的228資料;都已經第三次輪替了,才在總統府的故紙堆中找到當初陳儀要求蔣介石「出兵」的關鍵性電文

作為一種統治邏輯與價值的「黨國」

如果不認真誠懇的面對歷史,我們就不知道,原來威權離我們並不遙遠。所謂的「黨國」不單單只是指政治上的一黨獨大而已,有論者指出,黨國時期的統治方式,其實是一種用利益(尤其是內線情報)及監視(情治司法手段)來交換服從、效忠的「恩庇侍從體制」,這是一種以分贓來維持恩庇主與侍從者的主從關係,任何再善良的人在這樣的體制中,都不可能獨善其身。個人認為,這種統治體制除了巧妙的將政治與經濟上分配的權力結合起來,形成一種全面性壟斷的經濟網絡外,更透過各樣的傳播(報禁、黨政軍的媒體控制)、文化(中國的歷史、地理)、語言(禁說方言)政策,去形塑並強化當權者權力的正當性與合法性。

稍嫌簡單的說,這樣黨國威權的形塑過程,正是一種如法國哲學家Foucault所言「論述形構」(discursive formation)的過程,黨國藉由日常生活中各種權力的行使,也在日常生活的各個領域中生產為其權力服務的知識論述,黨國之所以為黨國,不只是在政治上、經濟上,也在文化、學術、美學,甚至是宗教上!

當我們反省過去黨國時期的歷史,剖析其運作的方式時,或許我們會發現,「黨國」並不一定指稱某一個特定政黨,而是一種特定的統治邏輯;這種邏輯不只在政治上出現,也可能出現在經濟、勞工、環境等等各樣的政策制訂中。這樣的邏輯或許會帶來一時的富裕,或者某種高效率的治理;就像現時還不時有人會懷念過去威權時期政府多麼有效能,多麼「清廉」一樣。然而這樣的邏輯卻掩蓋了現實世界的多元性,也讓在其中的人看不到這樣的體制所帶來的壓迫與宰制!這是一種要求被統治者只能以一種單一方式去看待事物的價值體系,宛如一種宗教、一種神學,一種想像!

像先知一樣想像

著名的美國神學家Walter Brueggemann曾在其《先知式的想像》一書中指出,在舊約中有兩種對立辯證的神學,一是以摩西之約為核心,關注上帝所帶來的解放和自由的「先知」意識,另一個相對的,則是以大衛之約為主,主張以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和社會安定,來顯示上帝應許的「君王」意識。

Brueggemann認為,我們的社會是神學的衍生和反射,且有神學授予它合法性。如果我們歸順於既得利益者的上帝,以「君王」意識作為我們思考的依據,那麼壓迫將會隨之而來。相反的,如果上帝是自由往返的上帝,不受政權侷限,而是以「先知」意識在乎且憐憫那些邊緣弱勢的人,那麼這樣的上帝必然會對社會產生重大影響。

對Brueggemann而言,所謂的「先知」不是保守派以為的算命先生,也不是自由派所理解的「義怒」。舊約中的先知帶來一種破除當時主流意識的「批判」,向當時被帝國所逼迫的各樣邊緣群體指出了上帝的盼望,君王與帝國終將傾覆,而上帝將實踐祂的公義與憐憫,帶來真正的解放和自由!

或許今天的我們已經不再生活在過去那個黨國威權的時代,但卻仍然有著這個時代我們所必須不斷抵抗的「黨國」意識。個人以為這種黨國意識也正是某種「君王」意識,如Brueggemann所言,「君王」意識表達的正是我們當下的處境,這樣的意識讓我們只在乎富裕的經濟,使我們聽不見邊緣人的吶喊,我們不再經歷上帝的挑戰,所有的問題全都被化約成心理問題。這樣的意識不再需要歷史,也聽不見嘆息的聲音!

我們需要抵抗這樣的意識,過去黨國時期的教會曾經站在既得利益者的那一邊,今日的我們,實在需要重新反省並悔改教會曾做過的可悲的作為。今日的教會實在需要重拾聖經當中真正的「先知」意識,若要「為國禁食禱告」,那就先從批判做起,批判台灣社會對威權的迷思,對追求財富的安逸,對於人權、勞動權的不尊重,還有對於環境的破壞,以及對於這塊土地歷史記憶的冷漠!要激勵我們的百姓,追求真正的自由,挑戰這個世界的價值,站在失敗者和軟弱邊緣人的一方!成為一個以先知意識來想像一切的教會!

Photo credit: greyhound dad / CC BY-NC-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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