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麼名字?

955

出埃及記3章,上帝表明自己名為「我是我所是」;相對於自有永有者,大概沒有人能像祂那樣豪氣或乾脆、清晰地,以自己的存有為名,儘管我們會說「人如其名」,或「有負英名」(辜負了那美好的名字),但通常頂多只能讓名字與部分特徵或與願望、想像、尊嚴近似,於是名字多多少少暗示了姓名擁有者的性別、年齡、出身、父母期待,有的也看得出宗教背景。

因此有人說,名字其實是一種社會分化,儘管我們嚮往公平、人人平等的社會,名字卻洩露了社會不盡公平的現實。就算未必能證成名字與社會不公的直接關聯,法國哲學家傅柯(M. Foucault)在《作者是什麼?》一文中坦言,作者(的名字)至少具有分類識別的功能,標誌著特定的思想譜系。名字,並不僅只是名字而已。

曾有位不會講瑞典語的台灣人爸爸,送女兒上幼稚園時遇見女兒的同學,同學大方地跟他打招呼,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照平日在實驗室裡的習慣,按拼音回答自己叫Chunyu,不料原本天真爛漫的笑臉忽然一臉錯愕,呆站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女兒淡定地向他解釋:「我同學聽不懂你的名字。」異文化的名字落在譜系之外,無從解讀;天真的幼童會顯出驚愕,教會裡的老人家則常面露尷尬。

不管在哪個社會,名字總有依據本地文化發展出來的一套規則,漢文化中,姓氏發展得早,代代相傳至今已有上千年歷史,許多姓氏流傳數千年未變,某些姓氏即使稍有變異,仍追溯得出遞嬗的脈絡;反觀西亞及歐洲姓氏的發展相對較晚且多元,倒是名字的選擇性不多,且在親族間代代相傳,許多名字每隔兩三代就會再度流行,彷彿名字能在代代之間永留不朽,儘管時代日新月異、滄海桑田。

帶著自己的名字行走異鄉,令本地人感到陌生的名姓暗示我們來自的地方,特殊的威翟式拼音(Wade-Giles)更向識者揭示,我們來自那個自由的華人國度。在大學、學校或實驗室,許多歐洲人為了展示自己的教養與對異文化的寬容,多半會盡力拼讀這些對他們而言缺乏意義的名姓,並努力掩飾缺乏意義連結的促狹;但陌生的名姓常讓老人和小孩不知所措。

對於這種陌生與促狹,來自希臘、如今已是受歡迎的瑞典語詩人及小說家Kallifatides,形容這像是一塊冰凍的高麗菜捲,咬不動、聞不到也嚐不出味道、甚至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對頂著異文化名姓的異鄉人來說,有時對這種陌生與促狹的應對很敏感,不少人相信履歷上讓瑞典人難以發音的名字,會增加求職的困難度,於是想辦法改換成較歐化的名字,這曾是瑞典媒體的熱門話題,也成為瑞典小說《碼頭》(Yarden 2009)及其電影改編(2016)的主題之一,儘管如此,研究顯示(M.Carlsson & D.-O. Rooth 2007)媒體恐怕言過其實,況且根據調查,外國人改換瑞典化名字的趨勢也已減緩。

取一個「西化」的名字,對台灣人來說一點也不陌生,就算沒出國,許多台灣人為了方便與美國人做生意、來往,甚至只是學個英文,就會取個英文名字,某外語大學甚至鼓勵學生取英文和歐洲語文(法、德、西文)兩個名字,加上本名就會有一堆名字。關於學習一種新的語言,Kallifatides有段很生動的描寫:

「作為異鄉人,就得為自己的靈魂開闢一種新的語言,這可不容易,因為感覺習於走它特定的軌道、習於某些語言之外的模式。」《我窗外的新國家》(2001)

就算忘了自己本是異鄉人,台灣社會裡也還有為數不少的異鄉人,在我們身邊與我們一起生活,再說,我們無論如何是世上的客旅。一種新的語言尚且難以被靈魂接納、認同,名字呢?我的靈魂願意被按哪個名字召喚?

由於生長在瑞典,Kallifatides的子女已不太會說希臘話,對希臘歷史與世界觀也是一知半解,最讓詩人感嘆的,是他們不能體認「友愛、情愛、聖愛」是活生生、有血有肉、再自然不過的「愛」,他們只會瑞典式的「愛」。這不是特例,而幾乎是移民的通則:多年的融合與同化使母國的文化與特徵幾乎消失殆盡,只剩下尚未改換的名姓。

就像U. Eco聞名全球的小說《玫瑰的名字》,主角阿德索(Adso)年老時回頭尋找當年被燒毀的圖書館遺跡,蒐集、拼湊斷簡殘篇來追想那個龐大的知識寶庫:「因昔日玫瑰的盛名,我們知道它曾經存在,但也只有它的名字還得以讓我們保存。」

當一切緩緩地物換星移,異鄉逐漸變成故鄉之後,名字或許將成為唯一能讓人追想那個遙遠的語境與文化的憑藉,或許將是少數古早的殘餘,不會跟著瞬息萬變的社會改換。也或許,經過時間與空間變換留給我們、又隨著我們在在世的年歲裡遷徙的名字,是我們得以藉以猜想永恆、猜想那位「以自己存有為名」者的憑藉。

Photo credit: Thomas Hawk / CC BY-NC

1則評論

  1. 細心觀察並且同理⋯寫得太好了。
    叫什麼名字?的確是不論在地或異鄉人‘’其實是一種社會分化,儘管我們嚮往公平、人人平等的社會,名字卻洩露了社會不盡公平的現實。就算未必能證成名字與社會不公的直接關聯‘’⋯
    ~早期同學中不乏名字曾讓他們困窘的:不治、阿妹⋯多年後從事教職的老同學中,有人感謝當時的師長提議並協助改名,並覺得此事改變了自己一生⋯⋯。
    翻轉人生當然不在於名字,但對於成長中的孩子確實有一定的影響;
    異鄉人也一樣吧,走過名字帶來的某種程度的壓力和影響的確不易,但靠著神加給我們的力量,恩典總是夠用而且滿滿⋯
    祝福所有的長期或短期的異鄉人⋯⋯。

發表評論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