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的臉容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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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終者的臉容

臨終者的臉容以一種絕對的他者向我們出現,不只是因為每一個人都是他者,更因為一位曾可以行走自如和照顧他人和自己的人如今卻卧在牀上,一位曾思想靈巧的人如今卻陷於思想混亂。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 說:

「(死亡)就是存在者的表情達意運動之消失,而這些運動曾使他們呈現為活靈活現的人。這些運動一直都是對外在的回應。死亡的致命一擊,首先就落在這些運動的表情作用之上,以致覆蓋了一個人的臉容。死亡就是不再回應。」¹

臨終者的臉容帶我們進入一個屬於我們,但卻陌生的死亡。屬於我們,因為死與生是不可分割;陌生,因為我們對死從沒有實存的認識。死屬於死者,但在臨終者的臉容上,死亡卻與我們有近距離接觸。這種近距離接觸使我們感到不安,不但因為我們沒有能力可以阻擋死亡的來臨,更因為我們不想認識它。這是為何列維納斯描述死亡為「例外」(ex’ ception),即一種異乎尋常的關係,也是一種不能接受的關係。

雖然死亡是「例外」,但臨終者的臉容卻沒有因此而被完全遺忘,因為他向我們發出呼召。意即,當看見一位臨終者的臉容時,我們不能不被他攪動。我們可以假裝聽不見他、看不見他,但這假裝本身已是一個回應了。一張沒有笑的臉容、一張消瘦的臉容向我們說話。流淚、沉思、無言等成為我們可能對這呼召的回應。只有回應,我們才體驗自己的人性,並成為人。此刻,死亡的陌生透過臨終者的臉容與我們連繫了。同樣,我們對臨終者的陌生也透過他的臉容與我們連繫。死亡是一份奧秘,因為死亡沒有完全中斷關係,反而建立新關係。

他者的臉容不是以言說來溝通,而是表情。這臉容不一定充滿歡樂,反而可以以痛苦的表情向我們呼召。原來,奧秘是從反諷的生命中體會出來,即陌生的死亡卻同時是熟悉的死亡、使關係中斷的死亡卻同時使關係連繫的死亡、遙遠的死亡卻同時是那麼近的死亡。

與臨終者臉容的相遇

基督徒對臨終者的臉容並不陌生,因為每年的受苦節,我們憶起耶穌基督受害和死亡的臉容。又在每月一次(或每星期一次)的聖餐,我們被提醒臨終者的臉容。

在十字架上,耶穌以「我渴了」(約翰福音十九28)反映他的臉容。對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數小時的人來說,口渴是他當下最真實的感覺,也是在死亡邊緣下,身體很自然的反應。他不會覺得飢餓,只覺得口渴。事實上,有能力說出自己口渴的人已很難得,因為很多人在痛苦的處境下差不多已昏睡了。「我渴了」是一個無助者的呼喊,他所要的,不是說話,更不是解釋,而是一點的水。

「我渴了」帶我們進入一個傷痛的世界。雖然耶穌沒有指明向誰說「我渴了」,但我們不能假裝聽不到他的聲音,因為我們的人性被呼召了。事實上,沒有對象的「我渴了」更觸動我們的心靈。在2003年的「沙士」(SARS)期間,一位懷孕的母親因感染,只有20多週的孩子就要剖腹生產。報導說這母親的肺功能已有八成損壞。作丈夫的只可隔着玻璃望着她的太太,作母親的卻要與剛出世的孩子分離。這情景使我們眾人流淚。這素未謀面的母親成為我們最親切的姊妹、這位傷痛欲絕的丈夫成為我們最想擁抱的弟兄、這位延續母親生命的孩子成為我們最愛的孩子。

有家人在沒有機會向自己心愛的人說聲道別,在隔離下孤單地離世了。我們禁不住淚水,也沒有能力祈禱。在他們的傷痛中,我們感受到生命與生命的結連,昔日人與人的陌生與距離在患難中不再存在了。「我渴了」不是一個道德要求,而是一個赤裸裸生命的展現。我們被喚醒,因為苦難者的傷痛也成為我們的傷痛。其實,類似事件在其他災難地區也常常出現。

給口渴的人一點水並不一定可以改變他的命運,但不能就此任由他可以沒有被擁抱下獨自受苦。苦難可以令生活變得無奈,卻不可能將世界變得無情。「我渴了」就是要喚醒人心,絕不讓痛苦者無聲無色地溜走。送一隻橙、寫一張慰問字條、摺一顆願望星不會使臨終者神奇地康復,但這些行動就是不讓受痛苦的人被遺忘。我們聽到你們喊着「我渴了」,我們也要幫助沒有力量呼喊「我渴了」的人喊出來。

耶穌的「我渴了」帶我們進入他者的苦難中,也帶我們進入自己生命的深處。其實,耶穌的「我渴了」何嘗又不是我們的「我渴了」呢!工作的壓力、親人關係的疏離與緊張、對生活的失望與恐懼、病患纏身多年等使我們臉容失去歡笑。誰可以給我水喝?

按聖經說,耶穌的「我渴了」是要應驗詩篇六十九21。那麼,請繼續讀詩篇六十九32-36:

「尋求上主的人,願你們的心甦醒。因為耶和華聽了窮乏人,不藐視被囚的人。願天和地、海洋和其中一切的動物都讚美祂。因為上主要拯救錫安,建造猶大的城邑。祂的民要在那裏居住,得以為業。祂僕人的後裔要承受為業。愛祂名的人,也要住在其中。」

那說「我渴了」的痛苦者不會是獨自呻吟,因為上主對他者的臉容不會沒有回應,不會不施行拯救。事實上,存在是因對他者的臉容而來。上主也離不開這生命本源。死亡與生命是不可分,但死亡不因此就等於生命的完成或終極,不但因為這不是我們的經驗,更因為上主使死了的耶穌復活了。在上主裏,死只有居間意義(interim),沒有終極意義。使死了耶穌復活的上主也會以此回應所有亡者的命運。

  1.  E.Levinas, God, Death and Time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hoto credit: Riccardo Palazzani – Italy / CC BY-NC-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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