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秋天,台北市長選舉進入最後一個多月,毒品成了某方陣營意圖操作的主要議題。一位參選人12年前討論毒品政策的舊文被翻了出來,尋求連任的現任市長質疑他要在社區提供毒品,並表示反毒沒有模糊的空間。被攻擊的一方則一再說明,反毒本來就是共識,要討論的是怎麼找出人碰毒品的原因,再用教育與法律從源頭去處理;醫界也出面提醒,支持減害並不等於鼓勵吸毒。
依照把毒品議題拿來操作的那一方的邏輯,反毒成了一道是非題。但那些還沒戒掉,或者已經戒過好幾次,也復發過好幾次的人;在是非題的語言裡,卻只能被畫上一個叉。
這種是非題的語言,教會並不陌生。在教會裡,如果問一個人是什麼時候悔改的,多數人也會給出一個明確的日期:哪一年的哪一場特會,哪一個舉手的晚上,決志卡上填的哪一天。悔改在我們的習慣裡,似乎是一件有日期的事;我們也總以為一旦有了那個日期,接下來的人生就應該是一條往前走的直線。
可是真實的人生很少是直線。所以若是當一個人不斷地在同一個地方跌倒時,按是非題的邏輯能給的解釋就只剩下一種:你悔改的那一次,大概不是真的。
轉向,而不是懊悔
然而,聖經中所謂的「悔改」,重點在於「方向」。舊約裡常用的說法就是「回頭」,往回走;新約強調的則是心思的轉變,從此往另一個方向去。新舊約的兩種說法關心的都是接下來要往哪裡走,而非當下的情緒有多強烈。
但現在我們重視的悔改,常常會變成一種情緒的表現。有沒有痛哭,有沒有被摸著,甚至成了衡量悔改真假的指標。聖經裡掃羅王懊悔過,猶大也後悔過,他們的情緒都很強烈,但是方向卻沒有改變,掃羅王繼續抵擋神,而猶大則選擇了自殺。相反地,稅吏撒該接待耶穌以後說的話,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激動,他只是把帳重新算了一遍:訛詐人的還四倍,家業分一半給窮人。他的方向改變了,這就是悔改。
如同施洗約翰所說,要結出果子來,與悔改的心相稱(太3:8)。果子需要時間才長得出來,所以這句話本身就預設了,悔改不會在一個晚上結束。
被壓縮成一個晚上的悔改
那麼,悔改是怎麼變成一個時間點的?
路加福音中浪子回家的過程;先是醒悟過來,想起父親家裡的雇工都有吃不完的糧食;然後起身;走那條回家的路;最後父親遠遠看見他,跑過去抱住他。聖經花了好幾節在描寫他走的路,但我們記得的卻常常只有他開口認罪的那一刻。
或許跟現代佈道會的形式有關。大型聚會需要一個看得見的回應,舉手、走到台前、填一張卡片,決志因此可以被辨認,也可以被計算。只是一旦需要數字,悔改就容易被壓縮成一個可以被登記確認的晚上。
戒毒村裡的悔改
反毒當然是是非題,但是戒毒,或是如何幫助成癮者,卻需要各樣的協助和陪伴。如果要找一個地方,看悔改實際上是怎麼走完,戒毒村大概是最清楚的例子。
2016年,有機會到晨曦會泰北的戒毒村進行一個星期的短宣,回來後寫了一篇文章介紹(註1)。出發前,總以為戒毒村是一個比較寬鬆、但仍然處處管制的監控機構。到了才發現,那裡連大門和高牆都沒有,有幾間屋子甚至是用當地的茅草和木板搭起來的。泰北滿星疊的那個村子,從前是毒梟昆沙的基地,現在成了戒毒的地方。
聽村民說自己的故事,會發現很少有人是因毒品本身而開始吸毒。在泰緬邊界,毒品像菸酒一樣用在日常的交際應酬;有人被家裡的爭吵和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有人則是從小身邊的家人、朋友就都在用。所以戒毒從來不只是戒掉一樣東西,而是要把一個人整個生活的方向轉過來,重新建立他和神、和人的關係。
這個轉向的過程,和浪子回家的那段路幾乎一模一樣。一個人先是醒悟過來,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決定進村;然後是起身離開,離開原來的朋友、應酬和那個隨手就拿得到毒品的環境。接著是很長的一段路:每天清早五點起床晨操,靈修、聚會,按著各人的能力上工,養豬、砍柴、種菜、煮飯,晚上再一起聚會,九點就寢。福音戒毒不用替代藥物,連菸酒都不碰,剛進村的弟兄戒斷症狀發作時,能依靠的只有同工整夜的陪伴、一次又一次的冷水澡和大量的勞動。完整的療程至少一年半。晨曦會從1984年開始在台灣推動這樣的福音戒毒,到現在已經40多年(註2)。
這段路上必然會有人跌倒:有人撐不過單調的日子,有人因為家裡的經濟壓力不得不提前離村,也有人離村以後又回到原來的地方。戒毒村的同工大多都是過來人,他們知道戒毒的路有多長,也知道中途容易再次跌倒。所以弟兄復發的時候,同工不會說「你那次決志不是真的」,而是把他再帶回來,繼續走。英國記者與作家海瑞(Johann Hari)曾在TED演講中說到:成癮的反面不是戒斷,而是關係(註3)。 這句話放在悔改上同樣成立。悔改不是一個人咬緊牙關證明自己的意志,而是轉身回到那位父親的關係裡。
所以戒毒村對悔改的理解,不是選舉的口水戰,而是在村裡的作息表:醒悟是一個晚上的事,但回家卻是每一天的事。
三次的「你愛我嗎?」
從耶穌的門徒彼得的生命也可以看見,一個人的悔改,並不是一次就完成的。
他曾發誓絕不離開主,結果在一個晚上三次說自己不認識耶穌。雞叫以後,他出去痛哭。如果悔改就是那一刻的眼淚,故事應該就只有這樣。但是後來我們看到的是,耶穌復活後,在海邊為門徒預備了早餐,然後問彼得三次:「你愛我嗎?」三次失敗,換來三次的問話,每一次問完,耶穌都把一份工作交給他:「你餵養我的羊。」
耶穌沒有查驗彼得那天晚上的眼淚是不是真的,而是陪他重新走一次,並且把路交給他。彼得後來在安提阿,還是因為怕人而退縮,還需要保羅當面指正(加2:11-14)。悔改正是一輩子的事。
誰得利,誰付代價
把悔改壓縮成一個晚上,最直接的好處是可以計算。決志、受洗、特會的回應人數,都可以做成報表。但陪一個人走一年半卻做不成漂亮的圖表,因為中間的幾次跌倒會讓數字很難看。
若悔改只是一瞬間,代價就會讓所有需要走很久的人承擔。這些人不只是戒毒的人,還有長年與憂鬱症共處的人、戒不掉某個習慣的人、一再回到同一段傷害關係裡的人。他們可能一次又一次地被逼問同一個問題:你到底有沒有真的悔改?
一再跌倒,並不代表那一次的轉向是假的。一個人可能方向已經對了,卻還要在原地附近繞很久,這在信仰生活裡是常態。需要被檢查的,是那套只承認一個晚上的語言,與是非題的邏輯,而不是他們懊悔的心。
一生的悔改
1517年,路德在95條論綱的第一條就寫下:主耶穌說「你們應當悔改」,意思是要信徒一生悔改。4 他所要推翻的,正是那種把赦罪當成一次交易、付了錢買了贖罪券就結案的做法。
如果悔改是一生的方向,那麼跌倒就不是回到起點,而是還在路上。教會要做的,也就不是查驗某一個晚上的真假,而是像戒毒村的同工那樣,陪一個人把路走完。
悔改不是在某一天把帳結清,而是每一天重新轉身,朝向那位遠遠看見就跑過來的父親。
註:
- 游任濱,〈對成癮者唱情歌〉,《傳揚論壇》,2016年8月18日。
- 〈全世界吸毒者的一道曙光~福音戒毒:基督教晨曦會成立四十周年〉,蕃新聞,2024年12月1日。
- Johann Hari, “Everything You Think You Know About Addiction Is Wrong,” TEDGlobal London, 2015. 另見 Johann Hari, Chasing the Scream: The First and Last Days of the War on Drugs (New York: Bloomsbury, 2015).
- 馬丁・路德,《九十五條論綱》第一條,15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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