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鲷七号之死

3466

数天前,发生了绿岛陈姓民宿业者违法猎捕保育类龙王鲷的憾事,引起网路舆论一阵哗然,忧心在绿岛海域仅剩六尾,且多年不见幼鱼踪迹的情况下,龙王鲷七号之死将整个族群进一步推向灭绝。争议风波尚未平息,又传出澎湖保育类砗磲贝疑遭盗采的消息,非法盗猎与过度采集,使得台湾海域在短短30年间从丰盈走向寂寥。

面对日益恶化的海洋生态,究竟该如何达到海洋永续的保育管理,成为政府、学者、相关业者与社会大众共同的难题。这则新闻提供了几个重要的思考面向,首先是社会层面:引起众人关注讨论的背后,是出于关怀,还是一种新闻价值的选择?其次是生态层面:少了一尾龙王鲷,冲击到底有多少?最后则是伦理层面:究竟在什么样的情况或条件下,我们可以合理化猎捕某个生物或改变某个自然地景的行为?

「顾惜」必须出于理性行动,而非主观喜好

面对超高知名度保育类遭逢莫名劫难,管理不足与罚则过轻只反映出我们对自然的轻视,归根究底,问题出在我们如何看待自然。捕杀保育类动物可能出于几种情况:一种是误伤,但若以结果论,与蓄意伤害同样造成不可挽回的冲击,因此在英国即使是误杀,仍然要付担高额罚款;一种是传统,比如日本备受争议的补鲸行为,或是近日引发话题的原住民狩猎议题;一种是维生,比如偏远的南亚岛民补𫚉贩卖给中国做药材,成为当地延续的经济命脉;一是追求经济效益,比如猎取鱼翅、犀牛角、象牙、穿山甲等;再有就是如本次事件的猎奇心态。

回到龙王鲷七号,我们对牠的集体认识,除了「生长很缓慢、动作也很缓慢的濒绝鱼种」,「被不肖民宿业者大卸八块、畏罪偷埋」之外,是不是能够多一些更科学或更诗意的印象?龙王鲷的学名为曲纹唇鱼(Cheilinus undulatus),分类上属于辐鳍鱼纲鲈形目隆头鱼亚目隆头鱼科,因为身形特征而有苏眉鱼、拿破仑鱼、龙王鲷及大片仔等别名。牠赌气似的厚唇、带着眉韵的小眼、高高隆起的前额、不疾不徐的姿态,以及喜欢与人互动的温和特质,使牠成为印度太平洋区珊瑚礁海域极受欢迎的代表性鱼种。

龙王鲷的踪迹北达日本,南至澳洲东方的法属新喀里多尼亚,西迄红海与非洲南部海域。因为生长缓慢、长寿、产卵点容易预测,以及天性独居等特质,极易因为过量捕捞而造成区域性的族群灭绝,并且影响整个珊瑚礁生态系。牠的族群有多脆弱呢?根据文献纪录,龙王鲷天生就不会群集出现,成熟个体密度通常在每公顷2到20尾之间(且极少超过10尾)。

长期追踪龙王鲷的中研院研究员郑明修指出,台湾海域的族群数量在20年间大幅减少,原因就在于过度捕捞,连幼鱼也不放过,终于导致目前个体不断减少的问题,然而更棘手的是年龄偏高、生育力趋近于零的窘境。事实上,世界各地不乏物种数量低到警线,再透过积极的保育策略,使族群成功回弹的实例,包括抹香鲸、南非白犀牛、美国野牛、英国水獭等。

当然,更多时候我们任由这些生物从眼前消逝,根据WWF世界自然基金会的研究显示,过去40年内,地球上的野生动物已经减少了一半。龙王鲷以及其他所有消逝中的生物的存续,实实在在的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将自然视为资源,无法表现自然的内在价值

一个亲近自然的人,很难不对龙王鲷奇特的外型产生兴趣,并且为了在水下的短暂相遇而悸动,进而去观察、欣赏、寻思牠的存在所彰显的悠远生命故事。一个亲近自然的人,也不可能不懂得「野外仅存7只个体、珍贵稀有」的生态学意义,以及这个数据所代表的忧虑与责任。

关键问题在于多数人与自然并不亲近,这里指的不是物理上的亲近,而是感知上的连结,以龙王鲷事件新闻媒体的报导以及舆论发展而言,台湾普遍缺乏对自然史的理解,等于不具备认识自然的基本语言,因此对环境议题的讨论片断而细碎,甚少能将个案延伸到更宽广、整全的角度。

教育养成使我们认定自然史观只是一堂生物课、一门属于生态学者的专业、或是达尔文理论的名词,这样的疏离是相当可惜的。我认为对自然史的兴趣正是对生命存在本质的探索,是所有孩子与生俱来的童稚好奇,因此他们会问:天为什么蓝?草为什么绿?花为什么香?鸟为什么唱?

在上帝的创造中,万有都是靠祂造的,万有也靠祂而立。其中,人既是与土地紧密相依的一员,也是独特的看顾者,因为唯有人会因为自然之美而感到惊讶或喜悦。「人生来就具备尊崇自然的恩赐」,美国著名的环境伦理学家罗斯顿说:「人类灵性的独特性,使得悲剧与救赎成为可能。」

历史上成功的人类社会都非常懂得维护大地的生机,因为那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基础,然而在极端现代化的今日世界,布局全球的贸易投资改变了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我们对自然的仰赖转变成对「自然资源」的利用与开发。

这种只考虑外在价值的经济思维,也成为保育策略的主流模式,划定保育类的概念就是错将生态系拆项理解;反之,栖地保育与地景保存则体现了自然的内在价值,是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温柔反省与动态参与。珍稀物种固然具有保育急迫性,但若缺乏对该物种的关怀、体察与尊重,无法发展出周全的栖地保育策略,也注定难以达到实质效益,龙王鲷事件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跳脱公域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的处境

台湾没有海洋文化,只有海鲜文化,似乎成为社会公认的困境。我们望着海洋,心里想到的真的只有海鲜吗?显然不是的,因为当龙王鲷七号之死的消息曝光,立即引来各界挞伐,一路延烧到主流媒体版面,这表示多数人认为,龙王鲷虽然美味,但基于保育类珍稀物种的事实,违法盗猎应判重刑。

那么,我们又该如何去看待鲨鱼、曼波鱼、海胆、黑鲔鱼?这些不在保育类珍稀物种大伞之下,在台湾各地深受饕客喜爱的美食,是否比龙王鲷更具捕猎的正当性?或是只要是稀少、脆弱的族群,就应该考虑管制采捕或全面禁捕?那么那些曾经数量庞大,却短时间内被被捕捞殆尽的鳗苗、虾猴或魩仔鱼呢?

海洋保育面对一个相当棘手的道德问题,就是所谓的「公域悲剧」,也有人译作「共有财的灾难」。公域悲剧最早由英国哈丁教授(Gerrett Hardin)提出,他举公地牧养为例,在一片公有草地上,每个理性的牧羊人都希望尽可能增加羊只数量以提升收益,因此虽然每新增一只羊都会加重草地的负担,但是牧羊人却因为有利可图而纷纷加码,牧场因过度使用而迅速崩毁,最终导致不可挽回的悲剧。

之所以称为悲剧,是因为每个当事者都清楚知道资源将因过度使用而枯竭,然而每个人也都对阻止恶化感到无力,抱着赌徒毁灭式的心态而加剧恶化。龙王鲷濒危以及其他渔业过捞、森林砍伐、河流与空气的污染,以及气候变迁问题,都是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公域悲剧。

公域悲剧的本质,是各人追随自己的私心,无节制的掠取公共资产,造成杀鸡取卵式的灾难。换句话说,是我们对欲望的盲从,而遗忘了看顾大地的使命。

我认为公域悲剧最适合表达出信仰的超越与恩典,正因为悲剧如此难免,基督徒有责任带起行动,重新经历自然、在自然中与上帝相遇,在不断的追寻中编织和谐共处的永续之道。期待龙王鲷七号之死不只是个悲剧,而能激发我们改变现况的决心,让生命的故事不断传唱,成为未来世代的祝福!

(封面图片:frank_strong via VisualHunt.com / CC BY-NC-SA

作者简介/陈郁屏
生态关怀者协会执行秘书,在生态保育、环境教育、公共卫生领域间有时顾盼、有时悠游。
曾经以为实验室或电脑桌是我的依归,长大以后才知道生命的本质来自不断的跨域与流浪。

发表评论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