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X,它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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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即使台灣人口識字率極高,但對許多台灣人來說,文學意同八股、假清高,其價值無法換算為金錢,因此形同廢物。

但對整個歐洲社會來說,文學,是一個人學習成為人的重要根據。

因為文學最務實的功能,在於使人活得更有智慧,更接近上帝最初造人的整全。

超越生活的侷限

日常生活的繁忙與操勞,使人的心思都在工作、人際關係與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間打轉,泰半專注於眼前的事物,漸漸忘記其他也很重要的事。

在人適應工作的同時,工作也把人「物化」為擬機器的存在,工作的人不得不減少獨立或創新的思考,以利工作順暢、快速、效率提升。同樣的,為了張羅自己和一家大小的溫飽,也不容許人想太多,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在自我尊嚴和美感上多少打個折扣,是每天都必經的不得不然,久而久之可能也無感了,不覺得自己原本可能是更接近美的另外一種樣子,即使洗了澡、染了頭髮,心情上仍覺得自己「塵滿面,鬢如霜」。

愛與寬容讓人得以在不容易的日子裡掙扎求生,人際間的摩擦和衝突則耗損彼此的生存力量。工作與生活長此以往消磨下來,或許遭受挫敗時,便容易放棄希望和信心,同時也容易被當前的難題困惑、想不出解決之道,左思右想也只能鑽牛角尖……

──日常生活和帶給我們安全感的這一切,在不知不覺間,竟成了我們的侷限。於是我們需要超越這一切的視角,來觀看、思考自己的生活與生命。

透過藝術,能幫助我們思考這些抽象的事物,讓我們獲得超越日常侷限的思考。

文學的特性

文學、音樂、舞蹈、戲劇、視覺藝術、建築……各類藝術都有其獨特之處,是無法被取代的;通過書寫和閱讀而發生的文學,在時間、空間和再現方面,相對於其他藝術來說,都比較方便:只要識字就能讀能寫,不需要請人幫忙演出、幫忙蓋;書寫和閱讀工具比較便宜也容易取得,紙筆墨書相對於樂器、建材確實廉價得多;文字也隨時隨地都可以寫、可以讀,沒有一定要在特定空間才能「出現」,也隨時可以中斷,中斷之後也不太有大困難繼續寫或讀下去,音樂、舞蹈和戲劇這些屬於「時間的藝術」,是無法突然中斷的,一旦中斷作品的意義就改變了,中斷之後的展演即使按譜、按劇本繼續,閱聽人也難以理解作品的意義。

但也正是這樣的方便,文學很容易跟日常生活瑣事混雜在一起,到處都看得到文字:冰箱上的待購清單、食譜、菜單、交通標牌、標語、友人捎來的卡片、辭呈、祝賀的短詩、報紙新聞、email、情書、簡訊、賺人熱淚的廣告短片、八卦、言情小說、退稿信、聖經金句、驚悚推理小說、評論、漫畫、歷史、使用說明書、論文、懶人包、雜誌、處方箋,還有好多好多雜七雜八、不知道要怎麼歸類的文字,和嚴肅得要死的書。

因此,有一些比較有幽默感、但他們的幽默感有點難笑的人,把這些實用性高的文字擺在一旁,特別把那些提供「超越日常瑣事侷限」觀點的文字,叫做「純文學」,法文稱之為「美的文字」(belles lettres),因為思索這些文字,能讓人獲致「美」的經驗。

作品呈現出來的「超越性」,也就是藝術作品讓人駐足、思考、在凝視之下重新發現媒材被實用性遮蔽了的美感。文學的媒材是文字、語言、表達,這些我們日常生活不論思考、說話、溝通、爭吵、謀生、傳承都必須的生存「工具」,大量使用讓人乎略它們的美醜和本質,文學作品則讓人再次發現某些詞句所指涉的、非習以為常的概念與意義,這樣的思索過程使語言獲得重整、再生的機會。

「超越性」的折損

橫陳在神聖與世俗之間的《聖經》,尤其容易讓人體會這種「超越性」的折損:初次讀懂某段經文的信息,大受感動,讓人獲得超越侷限的觀點,體會到從原本思考框架中被釋放出來的自由感!感動之際將最核心的一句抄下來,放在顯眼的地方,起初還很容易想起當時的感動,久而久之,大腦也習慣在看到這些文字時要聯想到什麼,這條思路走得太熟,也已成了新的生活框架,金句甚至成了傢俱或牆壁的裝飾,不再讓人有得釋放的自由感,而是一種習慣帶來的安全感。

若沒有經常透過藝術來鍛鍊「超越性」的思考,想法經常限制在一定的範圍裡,讀到「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讓一切信祂的不致滅亡反得永生」也只能循著一定的思路走,這樣如何能體會神的話是「活潑、犀利、帶有生命」的呢?若無法獲取超越侷限的觀點,如何能體驗透過文字帶來的救贖呢?聖經經文不是符水,也不是咒語啊!

藝術作品「超越性」消退的另一種形式,則是「文化工業」。一旦藝術作品被放到生產線上大量複製、重製、無創新的仿做,原版獨有的氛圍因此消失,藝術作品賴以抵抗習慣、安全感、既定思路的「超越性」,也被大量缺少細膩與純熟技術的贗品淹沒。這些大量大同小異的工業化產品、甚至被包裝成了商品,因其巨量而自成一格,但驅動文化工業(或說「文化產業」較讓人眼熟?)的,並不是藝術本身、不是前人作品的影響、不是基於表達媒材的思考、也不是針對人類生活的反省,而是高度的商業操作,甚至是資本主義和「假稱」自由的市場機制。

於是,成千萬上億個蒙娜麗莎在各種小物上對著消費者展露一樣的微笑;無數個比真跡都精美、裱框細緻的《最後的晚餐》,應市場需求不斷被機器複製著;八百首福音詩歌聽起來像是同一個曲調──千篇一律的和聲、類似的旋律線、同類型的節奏。這些產品、商品,自成一格,它們不會被凝視、諦聽,所以不需要具備「超越性」,因為它們被產製出來只是為了特定場合、為了應景。

新任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遭受的質疑

正是因為難以擺脫「文化工業」的嫌疑,去年底諾貝爾文學獎揭曉為巴布狄倫(Bob Dylan)獲得時,舉世震驚,來自文學界最常見的質疑是:(流行歌曲的)歌詞,能算是「文學」嗎?這指的當然不是廣義的文學,而是具有藝術性的、通常被稱為「純文學」的文學。

諾貝爾獎頒給他,挑戰了純文學的界線,也挑戰(或肯定?)文學與音樂的疆界,其實,獎落在他頭上,以他藝術家的敏銳,能講的應該很多,大可以為我們這些稀哩呼嚕過日子的一般人,揭示文字與語言的音樂性,或音樂和文學兩種藝術相生和相斥的微妙關係,可以捍衛他歌詞裡的「超越性」,可以啟迪我們如何讓市場機制載著過萬重山而不被淹沒,當然,還有更多我們在平常的日子裡不會想到的東西。

領獎席上,巴布狄倫的位子是空著的。由於諾貝爾獎長年兢兢業業的經營做出了口碑,近年來空著的領獎席多半是受獎者遭到迫害無法領獎。巴布狄倫來自自由民主的世界強權美國,沒有遭受迫害,但他說「前有承諾」不克前來領獎。

作者不是重點

巴布狄倫說,他寫詞時從未思考過他的歌詞是不是文學。

坦白說,他說的這句話有講跟沒講差不多,受到討論的是歌詞、作品,而不是他的作者身份,更不是要他為自己的創作答辯。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的「作者已死」已是文學討論普遍被認同的常識,即使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重提「作者論」,也只是將「作者」視為一種分類的概念,沒有人在意他這位活生生的作者創作時到底想了些什麼。

因此,文學獎是頒給作品的,不是頒給作家的。

就好像這些指涉我們這些為「傳揚論壇」寫文章的人的名字,只是標誌這些曾被我們寫過的文章的分類標籤,我們是什麼人,怎麼活著,怎麼寫,寫的時候都想些什麼,對於理解我們所寫的文章,其實幫助不大,也沒什麼意義。理解這些文章,只是為了在思考之後修正態度,能活得更接近天地人的和諧。
所以,重點在於:你「怎麼讀懂」的?

(封面相片來源:《最後的晚餐》現場照片,雄獅旅遊劉姿伶小姐提供;經編輯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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