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法老也是聪明人──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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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古国古埃及早在西元2000年以前,就懂得建造疗愈身心的浴池,上层阶级或有钱人家即使未必在屋里设有下挖式的浴缸,也会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铺上石板,令奴隶倒水供主人淋浴。换言之,「洗澡」在古埃及已是在屋内进行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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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那位宣称去「河边洗澡」、无意间捡到婴儿摩西的「法老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或者,公主去河边根本不是「为了要」洗澡,那件假称是「顺便做」的事,才是她去河边的真正目的──捡婴儿。否则,若公主真的是要洗澡,她的宫女忙着伺候,怎么能「在岸边散步」(出埃及记2章5节)呢?她们应该是在寻找什么当时很容易找得到的东西:被丢进河里的男婴。

按法老王的命令,刚出生的希伯来男婴都要丢进河里,但没有规定不准连同防水的摇篮一起丢啊!况且这种防水材料容易取得,就是芦苇草,埃及人甚至用它来造船。于是,按接生婆的说法,希伯来妇女健壮又能生,当时河里应该到处都漂著这种装着希伯来男婴的小篮子。

古今中外许多文明与文化,都存在「上行下效」的潜规则,换言之,平民会仿效贵族的做法。因此,公主的「洗澡奇遇」,毋宁说是场政治作秀和示范:这些河里的男婴,活得下来、哭声宏亮的,都是健壮的,埃及的姊姊妹妹、婆婆妈妈们,快来抱一个回家养吧!对以农立国的埃及来说,健壮的男丁就是人力、财力、国力呀!捡来的,比自己生更有效率。

况且,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河!这可是象征生命、神圣的尼罗河啊!若是要屠杀、灭绝特定「讨人厌」的种族,犯不着亵渎神圣的河流,挖个洞通通丢进去活埋更快、更干净,也不会污染水资源。

然而,经过了「生命之河」的洗礼,这些希伯来男婴就「重生」为埃及人了。刚出生的,新的,容易易手,改换新身分也很容易。

对统治者来说,奴役为数众多的族群,并不是明智的做法,一旦被欺压的族群数目更增加,力量更强大,难保不会反抗、推翻;反之,让这个有威胁性的族群的「未来」站在统治者这边,才是聪明的统治手段。

法老最初的担忧,是怕希伯来人反叛、通敌(出埃及记1章10节),但让以色列男婴「过水」成为埃及人,却是一石二鸟之计,不但使埃及家庭合法取得希伯来「较健壮的」男丁,此外,也透过这批男子同时拥有两个妈妈,使希伯来妇女与埃及妇女的心,因着同一个儿子而连在一起。借由这样深化的融合手段、「建筑在人心上的城墙」,即使敌人有心利诱以色列人里应外合攻击埃及,这一整代的希伯来妇女理应会让有心通敌的以色列人有所顾忌。

泱泱古文明大国的埃及王,理应不是闹剧里的丑角,亚伦和摩西的提议,可能让法老发觉,希伯来人和埃及人的融合工作开始得太晚,几十年前预见可能导致的后果,尽管人为介入仍终究躲不掉,但已经开始且进行了几十年的融合工作,却将造成悲剧──一个儿子两个母亲,让许多希伯来家庭与埃及家庭互相接纳、彼此联系,但伴随以色列人离开埃及的,是族群的撕裂、动乱与逃难:「吃的时候要快快地吃,要束紧腰带,穿上鞋子,拿着杖。」(出埃及记12章11节)

换个角度,从成书年代来推想书写的目的,犹太人被掳至巴比伦时代(西元前6世纪),文士才整理西元前10到8世纪之间的流传、汇整成出埃及记,为要提醒以色列人脱离埃及信仰的影响。书中所采用的文学手法,未必意指希伯来人离开埃及前,尼罗河中下游流域真正遭遇过「恰恰好十个」灾难,也未必指涉哪个法老王如此冥顽不灵到愚蠢的程度。「十灾」的呈现可归纳为一个信息:独一上帝胜过埃及诸神。

跟着希伯来人一起离开埃及的,也有部份「归化了的异族人」(出埃及记12章48节)。以文明的进程来看,古埃及已是农耕社会,且已发展出文字、历法、医学、算数等高度文明,而当时的希伯来社会仍没有自己的文字,且为游牧生活,若不是遭驱离,谁愿意放弃在较进步社会里的稳定生活、跟着去流浪闯荡呢?还有什么比「爱」的力量、尤其是母亲对儿子的依恋更义无反顾的?

同样的,希伯来人出埃及临行前,怎么有办法「向埃及人索取金银首饰和衣服」呢?(出埃及记12章35节)如果希伯来人在埃及人眼中是轻贱的奴隶,主人会因为丧子而脑袋昏沉、让不被当作人看的奴隶予取予求吗?奴隶没被抓去陪葬就已算幸运了吧!但如果希伯来人在埃及人眼中并不轻贱,而是准婚生子的地位,做父母的就很容易因为丧子而对还活着的儿子产生补偿心态。

坦白说,埃及人(或其他任何人)不会在一夕之间变得讲理,让原本受到剥削者有空间据理力争、挣回应得的权利;相反的,在悲痛之际变得被动、任凭所爱之人摆布,倒是人之常情。

泰德(Ruti G. Teitel 1956-)从出埃及记读出、推导出她「转型正义」(Transitional Justice)的「赔偿正义」(Reparatory Justice)理论。但当今倡议实践「转型正义」的菁英们也不该忽略:出埃及记里「赔偿正义」得以遂行的实务,按本文的假设,很可能立基于母爱的补偿心理和移情作用,且必定是踩在手足尸体上的请求(request),其后果则是族群彻底的割裂与分离。这些,是政治菁英们致力为台湾的未来追求的吗?

重新回顾出埃及记中的法老王,把他们看成活生生、有思考的统治者,能让身为读者的我们,免于落入「单一叙事」、思考扁平僵化的危险中。

取得埃及身份,可能是政治运作的、强迫、集体的;但「成为上帝的子民」,却是个人的抉择、出于「爱」的跟随。

(封面相片来源:The Bathtub Di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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