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職與資本主義的鐵籠:再思《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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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國革命與宗教改革

今年是俄國革命100週年,也是宗教改革500週年。

1917年的3月革命和11月革命分別推翻了沙皇統治和建立起無產階級專政,全世界第一個共產政權建立起來。然而,僅經歷了70多年的時間,共產主義體制就成了明日黃花。再往前溯及1517年,當馬丁路德開啟歐洲世界的宗教改革之際,近代資本主義並未成形。然而,在當代社會中,資本主義仍在全世界各國仍然欣欣向榮。

儘管各國所採行的資本主義體制都有很大的差異,許多具有社會民主實踐經驗的國家在不同程度上以福利制度和重分配政策修正資本主義體制的問題。然而,資本主義卻仍能在許多危機當中,不斷調適並找到其存續之道。

可以讓我們同時將這兩個重要事件放在一起思考的重要中介者,是德國社會學者韋伯(Max Weber)及他那本名著《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韋伯論題: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的親近關係

當年韋伯寫作這本書,主要是因為他看到19、20世紀的歐洲社會中的許多商業從業人員都是新教徒。這促使他想要探討:為何這些經濟最發達的地區,都是經歷宗教改革的地區?他在該書中,謹慎地尋找新教的「倫理」,以及資本主義「精神」兩者之間的關連性。

Max Weber

韋伯敏銳地從馬丁路德將聖經翻譯到德文中的譯文「職業/天職」(Beruf/calling)的概念找到了理解基督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之間的關連性。路德的職業觀念,強調要人們努力完成現世生活中的責任和義務。然而,路德對「職業」倫理的強調,頂多讓俗世的工作不會比苦行活動來得低下(註1)。

在韋伯的研究中,加爾文的神學思想有三項信念對於形塑近代資本主義精神起了關鍵作用。首先,加爾文強調「人類的存在完全是為了上帝。」其次,「預定論」(pre-destination)信念,也就是強調「人類只有一部分能夠得救,其餘則被罰入地獄」。所有受造物的生存意義只有「服務於上帝的榮耀與最高權威」。這個信念所帶來的後果就是:「每個個人的內在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受」。第三,世俗的禁慾主義。由於加爾文教派的信徒們必須創造出有助於增添上帝榮耀的基督徒行為,因此,他們會使自己處於全面性的自我控制當中,使自己在生活的各個面向都具有禁慾主義的傾向(註2)。

在英國長老教派牧師巴克斯特(Richard Baxter)的著作和講道詞中,韋伯找到了新教倫理把勞動當成人生目的的證據。在清教徒的信仰觀念中,要得到上帝的眷顧,必須要努力工作,相對於此,沈溺於人生享樂在道德上是邪惡的(註3)。從文化的角度來看,新教教義當中強調努力工作以榮耀上帝的倫理價值,和近代資本主義精神裡面,強調不斷努力工作以累積財富的觀念是極為相近的。韋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了親近的關係。

進入資本主義鐵籠的現代人

我們從韋伯的著作中,可以看出他對於資本主義蓬勃發展後,失去其原始精神來源的憂心。在該書最後一章,他寫道:「清教徒曾渴望成為『職業人』,而我們卻被迫做為『職業人』。」(註4)原本影響資本主義精神的世俗禁慾主義,後來也離開了資本主義的「鐵籠」,剩下的是全世界大部分服務於資本主義體制這個「鐵籠」的人類。這些人不再是以往的「孤獨朝聖者」,而是徹底的「經濟人」(Homo oeconomicus)。原本新教教義當中榮耀上帝的倫理性質在今日已經蕩然無存。

韋伯最後對於資本主義將產生的現象進行了預言:「沒有靈性的專家,心靈空洞、只要感官刺激的人,這些浮誇之徒竟自負已登上前人不曾達到的文明層次。」(註5)

仔細思索一個世紀前韋伯的這段話,我們將發現,人類社會似乎在朝向這個預言前進當中。當資本主義在人類社會取得全面勝利,許多人在這個世界的存在,幾乎都是被命定了要成為「職業人」,作為「職業人」比較大的成分是為了生活才被迫服從整個體制。在當前世界中,存在著更多的「沒有靈性的專家」、「心靈空洞、只要感官刺激的人」。

從韋伯之後的整個世紀當中,多少國家的統治者操縱國家機器,迫使各種專業人才為其侵略或獨裁的野心而工作。那些被迫成為國家機器一份子的人們,「被迫成為職業人」,有的替國家進行大規模人體實驗,有的替國家研發大規模毀滅武器,有的替國家執行屠殺不同種族的人,有的替國家秘密監控無辜民眾。除此之外,當代資本主義的邏輯,不斷迫使人們追求利潤極大化。

然而,許多企業主為了追求利潤極大化,有的可以不顧及員工的身心靈狀態而迫使其超時工作,有的可以昧著良心生產有毒的食物、對人體有害的產品,有的還可以把外籍勞工監禁起來當奴工。2008年的金融海嘯,其主因正是這些經濟人沒有倫理的經濟行為所致。

這些進入資本主義鐵籠後的人類,早已失去資本主義原先在歐洲社會產生時,所帶有的濃厚宗教倫理。人們逐漸失去了靈性和對於經濟倫理的深刻反省。

毫不諱言地,即使在基督教會內部,也有不少類似的現象。當前許多教會對於教義的強調,與當年宗教改革之後,這些原始的新教教派所強調的工作是為了榮耀上帝的倫理觀念,早已相去甚遠。原因在於,這些基督教會為了追求人數的快速增長,於是並不強調對於既有信徒的信仰扎根(例如:認真閱讀和面對聖經)。相反地,這些教會過度強調,倘若信仰上帝、奉獻愈多給上帝,個人的財富便可增加,職場和人生便會得到極大的祝福。

這當然不是說,這些教會這樣做是全然錯誤的。要提醒的只是,一旦基督教信仰過度偏重於上帝必然祝福個人富有發達的福音,而忽略了如何面對人生中苦難的面向,以及對於神的主權的強調,確實是嚴重扭曲了這份信仰的本質。從實際案例的層面來看,不用我們多講,無論是台灣、南韓,還是新加坡,這類因為強調「成功神學」而盛極一時的教會,有許多後來都出了許多問題,甚至遭到司法的調查。

當我們這一代人都已經進入資本主義的鐵籠而無所頓逃之際,對於整個當代社會而言,這是重新思考一套經濟倫理的時刻了。對於教會內部而言,也該是重新找回以上帝為中心的宗教倫理的時刻了。

註解:

  1. 馬克斯・韋伯,2008,《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台北:左岸文化)。頁92-93, 96。
  2. 馬克斯・韋伯,2008,《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頁123-124, 132-135。
  3. 馬克斯・韋伯,2008,《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頁215-220。
  4. 馬克斯・韋伯,2008,《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頁233。
  5. 馬克斯・韋伯,2008,《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頁234。

(封面相片來源:p medved / CC BY-NC-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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