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妮/面对代际差异的焦虑 ——北美华人教会在理念上能尝试哪些自我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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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北美华人教会起码面对几三个危机:老化、边缘化,以及现代生活中逐渐增加的流动性与不稳定性。其中最受华人教会关注的,也是普遍美国教会的困境,是老化——下一代流失的危机。(注1)因此,面对千禧世代(1982年以后者),或中国的80后、90后、00后等,各界都有许多数据收集、分析或策略研讨。但华人教会在实践上,似乎仍常感到挫折。

先知哈该曾针对以色列民的「盼望多得,所得的却少」,提醒他们应当「要省察自己的行为。」(哈该书1章5~7节)

虽然上述经文是责备以色列人当时对建造圣殿的不关心,但今天我们若视教会青年事工是无形圣殿的建造,那么面对下一代事工的乏力,我们除了分析千禧世代之外,也该自我省察,至少应该有比较客观公平的自我评估。

如果婴儿潮世代(生于1945-1965年之间者)是将要过去的主流,那么从「希望一代比一代更好」的角度看,预备交棒的一代,除了更多留意他们——已经逐渐成为主流的千禧世代的特性外,也必须在自我评估的基础上,谈如何透过青年事工祝福他们。

北美教会领袖大半是深受现代主义影响的一代,其中以婴儿潮为代表。

什么是现代主义?

但到底什么是现代主义呢?在此还是稍作简介:现代主义思潮的兴起,是指西方「中世纪崩溃后的年代,随着科学革命、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制度的成功,一个自由、世俗、工商业化和科技化的现代社会产生了。」(注2)

现代主义在概念上,深受结构主义的影响。结构主义则始于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他把语言学塑造成为一门影响巨大的独立学科,(注3)从语言学模式建立了基本的结构分析。而「后人引伸……相信每一个系统都有内置的文法规定(grammar)驾驭著系统的运作。」(注4)

因此,结构主义又被称为「基础主义(Foundationalism),它相信每个系统有其最基本的内置基础。」(注5),「结构主义者借着分析,便能预测该系统将产生的结果。由于是系统决定个别情况,故缺乏创意和令人意外的结果。」(注6)

我观察到,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华人教会,有时也表现出与上述现代主义有关的特点,限于篇幅,现只将其整理出一清单并提出简单的应对态度:

1.人生是可预测与掌握的vs.灵命塑造

北美华人教会中的上一代,是深受现代思潮的理性主义、乐观主义等影响的世代。他们喜欢架构、稳定,相信好的结果需要投注不懈的努力。换句话说,不好的结果,是因为不够努力的结果。就算是基督徒,也往往说不清上帝的主权和人的责任——在理论上同意上帝具有绝对而完全的主权,但在实践上却着重于人自己的努力。

如此引伸,导致华人父母会下意识地认为,孩子只要努力,就可进常春藤大学,作医生、律师,忽略了生活中不可控制的因素,如天赋、性向、性格等等。在教会中,也以为只要通过努力背圣经、服事……就能得上帝喜爱,成为属灵人,忽略了赋予人恩赐的来源和主权皆是圣灵。

这方面,需要更多在灵命上有所塑造,操练在基督里的安息和顺服。

2.生命的发展是机械性的vs.量身定制

另一个受理性主义的影响,是下意识地以为,不仅人的人生阶段是可以完全预测的,而且其前后发展是机械性的,如工厂的装配,只要上了流水线,就会按照设计在底端产出成品。

比方说,过去华人教会的一个倾向,是似乎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课程,就代表灵命与服事资格,却没有考虑完成课程者,纵然能熟悉、掌握相关信息(information),但可能还不知如何平衡于恩典、恩赐、信心与呼召。

在教牧中,这种概念也会将人生的阶段简化为一条单向一维射线:求学、就业、结婚、生子、退休,等等。如此,北美华人教会中的青年事工只有高中、大学/校园(含研究生)、职场等分类,却无法应对教会中越来越多的特例,如,北美小留学生中有些在高中毕业后就直接进入职场(如服务业),他们不同于20世纪末,从农村流入城市的劳工,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城市青年。

教会已有的特殊事工,如餐馆福音,并不合适他们。

此外,晚婚的趋势,无孩家庭与单亲家庭的增加,单身者的多元性(在同龄单身中,可能同时包含了没有结过婚、失婚和丧偶者。不像以前这三类单身者是主要分布在不同的年龄层中),都是过去用单维线性来描述人生阶段(如发展心理学)所无法涵盖的。

教会需要在门训上,投资量身定制的培训,训练出能影响同侪的教会领袖来。

3.金字塔型的权威概念vs.对话平台

在北美,婴儿潮世代的华人基督徒,还有个特点,就是「为了保持华人身份,他们想继承儒家正统」(注7)。儒家在传统上有无上的权威,如效忠君王或领袖(忠君爱国),注重社会秩序(男尊女卑)等,这些都直接塑造中国的政治与社会(注8)。

比方说,如今还会有人动辄当街跪求「青天大老爷」为其作主。

这样的观念带进教会,则牧师就成了家长,具有无上的权威。我就听过一位牧师批评教会聘牧后三年,对牧者是否续聘的评核(第一个三年评核通过续聘之后,就是无限期聘用),在主日讲道中发出指责:你们可以在家里「评核」你们的爸爸吗?

虽然这位牧师既不是教会中最年长的,同时两三百位信徒中,没有一位是他带信主,可以称为是「属灵儿女」的。但教会除了不予置评外,其实是感到似是而非,但说不出来这样的质疑问题在哪?

也有些教会以为,牧者个人的异象就是整个教会的异象,没有经过异象传递、消化、讨论、印证,就要强制执行,认为不顺服牧者就是不顺服教会,也就是不顺服上帝。

因此,领袖必须保有在前面领头的「强人」形象,十八般武艺要样样优秀,才能成为信徒「敬仰」的表率。这导致牧者无法以真貌敞开,要遮掩软弱,甚至造成严重后果。

解决金字塔型权威式牧养的方式,就是营造出权威扁平化,能深度对话的平台。

4.有儒味的华人基督徒vs.开放坦诚

北美华人教会是所谓的移民教会,移民教会必须面临文化认同的挑战。因此,移民教会一方面会试着与主流社会同化,如感恩节吃火鸡(中式料理鲜少以火鸡为食材,而且大部分初尝火鸡的中国人,认为火鸡十分难吃);选择去国家公园露营作为家庭活动,而不是逛街购物吃馆子打麻将;穿符合当地「中产品味」的衣服……。

另一方面,则是会更在意于华人身份的认同。华人文化的本质则是以儒家的价值观念或者儒家正统思想为基本内涵的。(注9)

其中,学做人是儒家思想的重点。(注10)我也曾听到属灵长辈批评某牧者只会讲道,没有学会「做人」。但华人教会中的会「做人」往往是指善于应酬,圆融不起冲突。这样的处事态度在千禧世代看来,往往解读为虚伪、胆小、立场不坚定。

华人教会不但需要学习面质(confrontation)的艺术。上一代也应该对年轻人身上的流行元素有更大的接纳态度。接纳不是回避不谈,也不是完全的认可。接纳是展开对话的机会,坦诚讨论彼此的观点。此外,千禧世代也不满意教会在财务上的不公开(注11),教会机构应该学习在公共行政与财务上透明。

5.混合佛教的世界观vs.全然相信上帝

当我们以现代主义理性且乐观的假设,面对世界或个人的超出预测时,来自佛教的世界观,就会迷惑我们。其中,如「因果报应」、「前世孽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禅定」、「克制与修为」等,这些已经深度影响华人文化的概念,常常会伺机参杂进基督徒的信仰中,混淆了我们对苦难的解读,对上帝心意的确认以及对成圣——基督徒品格不符实际的期望。

对下一代,有时不需要过度解读对方的遭遇,或太急着给予教训。我们在真理的提醒下,愿意以爱心和耐心来陪伴,一起经历上帝。除了要走出罪的挣扎外,有时也在无解中学习「 因我所遭遇的是出于你,我就默然不语。」(诗篇39篇9节)

6.重视中产阶级的稳定vs.走出教会的墙

杨凤岗形容在北美华人教会中,有儒味的华人基督徒,是在「神学上保守,信仰上理性,伦理道德上传统,言谈举止上谨慎。他们注重家庭,注重教育(特别是子女的道德教育),注重世俗工作的成就。他们的宗教生活是特别以家庭为中心或者以社区为导向的。」(注12)

这使得他们厌恶世俗罪恶,如奸淫、同性恋。不论是个人事业还是儿女教育,人生成就往往不自觉成为好见证的同义词。对流行文化不屑一顾,对于异文化则缺乏兴趣。对社会公共议题,则存在着异乡人不问世事的漠然。

稳定的中产阶级能带来社区、教会的幸福和乐的气氛,也有助于提升文明,发展经济,被视为上帝的祝福。稳定的家庭也更能教育出健康聪明的下一代。

为了保护稳定,另类的出现会带来不安,包括教会文化,包括神学反思,包括约定成俗以外的新方式。为了保护稳定,也会避免讨论难解议题,如:若有一天,跨性别者走进教会,悔改认罪,我们该怎么办?对于世界难民,教会有何立场或行动?

华人教会不仅「要心里尊主基督为圣。有人问你们心中盼望的缘由,就要常作准备,以温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彼得前书3章15节),而且要在实质与行动上走出教会的墙。

7.移民心态的价值观vs.定睛永恒

波士顿华人布道会的陈卓明牧师说

「如果有人问我,华人移民相信什么宗教,我要说『财富』,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和梦想。他们希望得到钱财上的安全感。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受教育——不是任何一种教育,而是能赚钱的教育。

「他们认为,只要有钱就会快乐,金钱是人生的答案。可是,当人们有钱,生活舒适以后,他们的下一代开始感觉人生缺少了什么。下一代亚裔美国人正在寻找金钱不能满足的人生目的。」

安全感是来自钱财的富足,这在基督徒中也不免如此。华人基督徒羡慕的见证,往往还是不脱名校与事业成功,特别是谈到基督徒儿女的教养,也是以种种外在成就作为成功与否的衡量标准。

面对中国新崛起的富裕中产阶级(他们的富裕令北美中产阶级望尘莫及),正考验了北美华人教会定睛永恒的安全感与自信。

8. 交换式的人际关系vs.诚恳同理

中国人的关系常带着浓厚的交换味道。从亲情间的「乌鸦反哺」,到避免「欠人情债」,都一位著爱与关怀是有条件的。在传福音中,往往也会碰到一些自尊心强的知识分子,不愿意到教会吃饭,不想欠了别人的。而有些热情关怀的基督徒,也往往只给不受。

这样的观念到信主之后,虽然有很大的修正,但往往还是夹带进入我们的信仰里,比方说,服事是因为要回报主恩,而不是被主激励。显示出与主之间还是有主客、你我之分,并不是在关系上与主合一,以基督的心为心。

同样的,在青年事工上,也会因为年轻的一代没有合乎预期的回报而深觉沮丧,甚至感到愤怒。比方说,请吃饭、送礼物,对方还是保持距离,或是直接拒绝满腔热情的探访、邀请。而年轻一代也常对单向强加的好意感到反感。

拒绝礼物或探访,其实并不意味着拒绝好意;保持距离,不是因为对我这个人的否定,而是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存在着各种距离,我们下意识中的期望要合乎实际。

总而言之,面对代际的差异,关系的建立除了要态度诚恳、有爱与真理之外,也需要用谦卑和同理心来不断增进学习,做适当的自我调整。

总结

上述八点是根据笔者长期观察而出的结论。其中第二点:「生命的发展是机械性的vs量身定制」,正巧最近洛福教会英文堂的董家骅牧师的文章《老大哥的霸气——“生产线式门徒培育”之再思》做了很好的阐述。我期望有更多华人教会的牧者学者参与补充,或获得灵感发展出更多具体有效的讨论。

注:

  1. David Kinnaman, You Lost Me: Why Young Christians Are Leaving Church and Rethinking Faith (Grand Rapids, MI: BakerBooks, 2011), 24。在1296位18-29岁在教会长大的青年中,发现59%的受访者在15岁以后离开教会。
  2. 关启文,「从现代到后现代:一个纵览」,《后现代文化与基督教》,关启文、张国栋编(香港:学生福音团契出版社,2004.4),2。
  3. 1916年出版的《普通语言学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是索绪尔1906年和1911年在日内瓦大学几年之间的讲座笔记。
  4. 杨庆球,俗世寻真——基督教与现代哲学(香港:宣道出版社,2002.5),116。
  5. 同上,117。
  6. 同上。
  7. 杨凤岗,《皈信、同化、叠合身份认同》,默言译(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154。
  8. 关启文,「从现代到后现代:一个纵览」,《后现代文化与基督教》,关启文、张国栋编(香港:学生福音团契出版社,2004.4),4。
  9. 杨凤岗,《皈信、同化、叠合身份认同》,默言译(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133。
  10. 同上,183。
  11. Sam Eaton, 59 Percent of Millennials Raised in a Church Have Dropped Out—And They’re Trying to Tell Us Why。文中中提出12点美国千禧世代对教会的抱怨,以及针对每一点提出的建议解决方式。这12点抱怨我意译如下:
    1. 没有人要听我们。
    2. 我们厌倦那些价值与使命宣言的高调。
    3. 扶贫不在优先次序之中。
    4. 我们不想再听你们对当代文化的抱怨。
    5. 喜欢分门别类。
    6. 财务不透明。
    7. 我们需要引导而不是训导(we want to be mentored, not preached at)。
    8. 我们要感到自己有价值。
    9. 我们已经大到可探讨具争议性的问题,而不是单向教导。
    10. 教会与社区/社会隔绝。
    11. 采取行动,而不是坐在那讨论千禧世代。
    12. 要面对「失落下一代」的现实。
  12. 杨凤岗,《皈信、同化、叠合身份认同》,默言译(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195。

(封面相片来源:洛福教会英语堂

作者简介/谈妮
《举目》杂志编辑,来自台湾,北美华神基督教研究硕士及道学硕士。

1则评论

  1. 北美华人教会的确面临许多挑战!
    如果我看见这些挑战, 我会求神帮助我进入教会吗? 我, 会愿意进入教会面对这些挑战吗?
    如果进入教会以后, 诸事不顺利, 我会相信神仍掌管吗?我仍会持守我的呼召吗?
    看见问题, 或许是呼召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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