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領域所求為何?原住民土地運動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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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奈為首的一群東海岸原住民在凱道苦守超過兩個月了,他們默默忍受悶熱、蚊蟲叮咬與嚴峻警備,堅持用行動捍衛傳統領域的主權。總統府從去年的公開道歉到當前的沈默以對,顯示新政府進退失據,與部落之間缺乏信任溝通機制。

劍拔駑張的傳統領域劃設爭議,不只涉及敏感的土地權屬議題,更反映出原住民傳統文化的捕獵、採集與祭典活動,仍然與主流環境管理觀念及制度存在著衝突。

傳統領域對原住民主權運動具有重大意義,卻不是終點。另一個同樣值得關注的議題,則是如何與政府達成協議,保障自然資源的管理與永續利用。為了在凱道的僵局外另闢出路,留著白色山羊鬍、目光睿智的加拿大籍教授Fikret Berkes在臺北醫學大學林益仁教授的邀請下,翩然飛抵台灣。

Berkes教授是舉世著名的應用生態學者,他特別關注自然資源與人類社會的複雜關係,持續建構「社會-生態系統」理論,探究在地智慧如何避免「共有財的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他的主要研究領域包括共管(co-management)、複雜系統/韌性,以及原住民族生態知識。

原住民的環境觀帶有生命歷史的張力

Berkes認為,所謂原住民的傳統知識,在於土地與歷史交織的生命厚度,並不只在於實質內容的對錯與否,而是提供一個深闊的思考途徑。「世界上許多地方所展現的生物多樣性和豐饒的自然資源,都是長久以來生活其上的人們有智慧的取用,與土地建立深厚而綿密的關係,因此值得政府與決策者向他們學習。」

海洋生物學家出身的Berkes強調,原住民傳統知識在本質上與科學知識不同,但卻能互相輝映。以東海岸精通自由潛水捕魚的阿美族為例,漁人每天印入腦海的是一個恆常處於動態的、立體全錄的水下世界,並且透過彼此互動交換比對差異,這樣的意識流便累積構成整個部落的長期智慧,資訊的豐富程度甚至遠超過以科學方法記錄估算物種族群或棲地的季節變化。若原住民無法持續傳統的捕獵生活,這些世代傳承的生態知識便會隨之消逝。

政府與部落的雙人舞:邁向共管之道

藉著Berkes訪問的機會,益仁老師大膽啟動了名為「走動式工作坊」的實驗計畫,邀請過往被原住民視為公敵的林務局,在多位專家學者陪伴,以及魯凱民族議會的居中協調下,利用五天的時間深入茂林、霧台以及達魯瑪克共九個部落,透過面對面的訪問對話,尋求與在地部落共同管理自然資源的務實對策。

簡而言之,「共管」是比原住民自治更積極的參與式學習過程。政府的角色從主導者轉變為夥伴,邀請原住民共同分擔自然資源的決策實權與管理責任。共管機制不是為單一部落、單點議題(比如狩獵或採集的爭議)帶來解方,而是雙方透過反覆協商、讓步、共同決策、付諸行動與檢討學習過程,踏向一個持續尋求最適對策的漫長演進之道。

在走動工作坊的對話過程,Berkes明顯感受到各方的集體焦慮,代表政府的林務單位疑惑:「共管真的可行嗎?權力與責任如何劃分?」亟欲轉化歷史傷痕的原住民部落則好奇:「國外的成功經驗如何複製到台灣?對部落實際的好處是什麼?」而身負中介角色的學者們則擔憂複雜歷史與政治結構的效應:「我們需要更明確的依循之道!」

所謂自然資源的管理,重點在人的管理

根據Berkes在全球各地的參與經驗,共管機制從啟動到成熟,通常要經過幾十年的磨合,這個漫長過程將為參與共管的部落整體帶來結構性、持續性的翻轉,形成所謂的社區培力(empowerment)。他以1970年代親身參與魁北克省James Bay Cree原住民族的自治經驗為例,原住民邀集專家顧問所擬定的國家公園共管制度,除了致力於維護生物多樣性與地景保育,亦在保障Cree族傳統領域免受水庫發展計劃威脅,以及對原住民土地主權與資源使用權的肯認,因此能有效凝聚部落認同與文化復振,達到多元共榮的永續價值。

Berkes再三鼓勵眾人,透過工作坊開啟的多方對話,已經為共管立下良好的第一步,尤其林務單位與部落代表在此過程所建立的尊重與理解。過去,林務局面對山林,思考的是整個國家的資源管理;然而原住民眼中的山林,則是身份認同、祖靈的居所,以及生命的供應場。

面對台灣原住民當前的困局,不論是傳統領域劃設爭議、漁獵傳統文化與生態保育衝突、森林資源的採集利用,以及部落的永續發展,當眾人急切地試圖解決分項問題,Berkes看到的是一個包括人類社群的環境整體,亦即整個社會生態系統的和諧。因此他指出,自然資源管理的重點,不在森林、海岸或動物,而是與自然資源使用者的夥伴關係。

出於信仰的土地關懷,將讓土地更豐盛

對我而言,共管的概念,在很多方面與信仰生活互相輝映。首先,共管關乎權力釋放,這是所謂的交托。交托並不是被動的接受現實,而是透過釋出主權,實際經歷與神同工同行的過程。其次,共管強調做中學的長期參與,這是代管(Stewardship)的核心。

當今環境關懷已然成為普世教會的宣教重點,基督徒普遍也能認同上帝管家的職份,然而照管大地並非個體的責任或一時的浪漫,而是上帝對所有教會的呼召。是出於理性的、並且奠基於對本土的認同與情感,更是一條看不到終點的漫長道路。

最後,共管是多方群體間建立在信任與尊重之上的夥伴關係,這是公共神學的命題。以基督徒身分參與社會行動,我們需要抱持高度的敏感性,時時省察自己的行為是否出於愛與公義。在眾聲喧嘩之中,我們更要定意效法耶穌:他是徹底的革命者,卻不曾以意識形態煽動群眾,反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我期待更多基督徒一起加入這個寧靜運動,為當前困局尋求自由與解放之道,讓土地更芬芳,孕育豐盛美麗的文化與生態。

(封面相片來源:作者提供;Berkes教授與眾人齊聚於魯凱阿禮部落的頭目家屋,黃雅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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