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中国能向天期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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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身陷囹圄的诺贝尔和平奖2010年得主刘晓波传出罹癌消息,引起国际瞩目。刘晓波长期为中国的民主、人权与言论自由发声,2008年被判「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服刑11年,家人亦受政府监视;这位现代中国的象征性异议人物,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国际舆论。

中国的亲基督教菁英,走下十字架的殉道者?

刘晓波不是基督徒,不少人却认为他相当认同基督教精神,他曾说:「只有一种类似神或天堂的纯精神尺度,才能作为自我反省与自我批判的绝对价值参照。」(注1)又说:「中国人的悲剧,就是没有上帝的悲剧。」(注2)他的密友余杰常与他讨论基督教思想:「我受洗时,刘晓波还在一旁游泳。」

余杰曾受刘妻委托,撰写《我无罪:刘晓波传》一书,书中提及《忏悔录》是刘晓波最喜欢的经典之一,又写他在狱中评瑞士神学家汉斯昆(Hans Küng,亦译孔汉思)的《论基督徒》:「⋯⋯是一本感人至深的书,为狱中的我带来了铁窗后的感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如此激动地读书了。也许,我永远不会成为教徒,不会进入有组织的教会,但是耶稣基督却是我的人格楷模,我知道我终其一生无法企及那种圣徒人格,但被这样的书所感动、所震撼,说明自己还具有作为一个人的虔诚与谦卑,并未被牢狱之灾所吞没,也没有被曾经暴得的名声所腐蚀⋯⋯。」(注3)

虽然刘晓波深受基督信仰感召,但他和余杰都认同,自己距离真正走向十字架还有一段距离。澳洲学者白杰明(Geremie R. Barmé)认为这是许多中国亲基督教菁英的特色,亦曾当面对刘晓波说:「中国的精英都想当殉难的耶稣,成为举世瞩目的大英雄,但是他们不愿永远钉在十字架上,而是钉了一会儿就要被扶下来,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走下十字架——这就是中国特有的『走下十字架的殉道者』。」(注4)

中国青年无声的觉醒与对抗

即使刘晓波这类被政府打压的例子层出不穷,中国知识份子针砭时政、对抗体制的声音仍从未减少,近年来,独立纪录片更是传递这类声音的大宗;无法在中国公播疾呼的,常就在海外大鸣大放。中国导演张赞波就是其一,他长期关注中国社会急速发展下的个人尊严与生存景况,2015年的纪录片《大路朝天》入围第53届金马奖最佳纪录片,改写为《大路:高速中国里的低速人生》一书,亦获得2015年台北书展大奖。《天降》,则是他在《大路朝天》前的作品。

2008年,北京奥运举行,从未拍过纪录片的张赞波无意间看到一则新闻,报导湖南省绥宁县「天降横祸」——中国政府为了让境内人民都能收看奥运,发射直播卫星,尚有16万人居住的绥宁县却处于卫星残骸坠落的预定区,他疑惑:「那个地方离我老家邵阳不到200公里,卫星残骸应该掉在沙漠或海里,怎么会掉在有人居住的地方?」

他拿起摄影机,才发现绥宁县内每户人家都收过这「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大小不一的残骸,造成农田损坏,甚至有几名居民被砸死;但失去女儿的父亲后来看到电视播报,强调绥宁从1990年至今的20年间,先后接收卫星残骸10几次,没有一次人员伤亡:「我的女儿被打死,国家却说没有。」无法寄望政府伸冤,农家将希望寄托在猪舍里的神坛:「这里有神灵,总是平安无事,猪只从未伤过呢!」

张赞波说,片名《天降》不单指那些卫星残骸,也指降临每个人身上的「命运」;为了光鲜亮丽的国家奥运牺牲,是绥宁百姓必须承受的宿命。「天威」难测,人民望天,却迎来未知的恐惧,只能无声,其中也包括张赞波的,他曾在受访时坦承:「我拍《天降》时带有理想,希望我的纪录片会带来改变,但现在我不再抱持理想,因为《天降》给我很大的教训,就是毫无改变。」(注5)

中国人民的「天」,是国家机器,是政府体制,是顺随时势的求生哲学,但是否有一股力量,比这个「天」更大?

中国可以向天期盼什么?

同一时期,美国普度大学(Purdue University)社会学教授、中国宗教与社会研究中心主任杨凤岗在接受《BBC》采访时表示(注6),中国基督徒的组成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出现了变化。过去,中国基督徒多为女性、农民或底层人民,但现今,不少基督徒都是城市青年、高知识份子或中产阶级,杨凤岗称这批人为「文化基督徒」、「企业家基督徒」、「海归基督徒」、「维权律师基督徒」⋯⋯。他说:「过去30年,中国基督徒人数每年增长10%,即便文革10年期间禁止任何宗教,基督徒也增长了3倍。」

2013年来,中国严厉打压境内基督徒与教会,拆除教堂、十字架或破坏宗教文物时有所闻,但信徒人数仍迅速增长,2015年,更有报导指出中国表面的基督徒人口已达到1亿人,超越共产党员的8500万人(注7),不少包含杨凤岗在内的专家,预估未来中国将成为全球基督徒最多的国家;此数据除了官方核可、官方色彩明显的教会「三自教会」,也包含未经官方认可的地下教会和家庭教会,其中,又以经济活跃的温州为最。

面对市场经济的变动、文化与生活的空虚,温州人找到一种不同于以往认知的「天」,一位温州基督徒曾说:「我在这里找到从人身上找不到的爱,而且源源不绝。」温州900万人口,基督徒就占了100万,被称为「东方的耶路撒冷」,也是中国政府迫害与基督徒反抗最剧烈的地方。

在这个「天」的规律里,无声,不代表无力。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上,空荡无声的那张刘晓波专属座椅,反而替他向世界喊出最响亮的呼声,而这些受尽逼迫、为数渐多的基督徒,将来会在中国社会产生什么力量?在中国青年逐渐觉醒的时代,这批基督徒知识份子又能在当中扮演什么角色?是走下十字架的殉道者?还是带领中国走向重新期盼「天」的未来?

【影片】改变世界的旅程——为中国祷告:

China – Prayercast.com from Multiplication Network on Vimeo.

注:

  1. 〈在传统的真理观和人类的苦难之间──狱中读书笔记之一〉,刘晓波,1996。
  2. 〈狂妄必遭天责──论中国文化的道德至上的致命谬误〉,刘晓波,1989。
  3. 《铁窗中的感动:狱中读〈论基督徒〉》,刘晓波,「博讯新闻网」之「刘晓波文集」。
  4. 《末日幸存者的独白》,刘晓波,时报出版,1993。
  5. 〈十问张赞波:影像纪录是无力者唯一的有力!〉,余宗翰,Knowing新闻,2016。
  6. 〈透视中国:习近平该如何面对中国基督徒?〉,高毅,BBC,2014。
  7. 〈基督徒人数爆增,大陆迫害反愈烈〉,庄瑞萌,台湾醒报,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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