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熊讚

1934

熊讚是誰?

是一隻台灣黑熊。不是!他是一個形象,是台北世大運期間的吉祥物。這個形象的呈現,有時是虛擬的圖像,有時藉助一些物質素材形塑,甚至需要多位身手矯健的人,遮蓋自己的人性特徵來體現這個形象的動態呈現。為什麼需要這個形象?因為透過這個形象的呈現,有助賽事的廣告宣傳,並炒熱賽場氣氛,最重要的,他提供非特定大眾一個情感投射的標的:我們台灣人也能舉辦大型運動賽事。(怎麼沒說到商業利益?)

然而,這個意義連結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元素在裡頭:為什麼光是我國選手運動照片的力與美,還不足以達到宣傳效果?因為國人持續運動的比例不高,也不太懂得欣賞健美的體態和競賽項目的技藝(那些運動大部分人都不會啊!),選手的運動照片反倒與台灣觀眾產生距離感,不夠平易近人,所以需要外加某種比較「貼近大眾」的形象。

形象的塑造

這個「貼近大眾」的形象,不僅把運動中肌肉的力與美隱去,把人體的自然特徵隱去,只保留某些近似的動作暗示,透過形象的動態呈現出來:熊讚「像人一樣地」招手、後空翻等,這些動作確實不是一隻黑熊會做的。甚至,這個形象還不能是手繪、素描,筆觸帶出創作者作畫時肌肉的力與美、或者俗稱的「溫度」,也透過電腦重繪隱去。如此,能使形象的「生物」指涉最小化,意義操作的空間最大化,任誰都可以代入自己的想像、詮釋、情感。白馬非馬,熊讚非熊;就是說嘛,人類的運動會干一隻熊什麼事啊?

世大運餘熱未消,現在說這個都會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討厭的。動物形象「卡通化」又不是世大運才有的現象,何必拿來大做文章?不過,正是「餘熱」未消,方可讓人充分體會那形象容讓人投射的激情,多麼熱烈!猶待人轉身望向那燈火闌珊處,才見得那真實與形象的差距。

情感投射的政治利用

可是,反過來說,為什麼討論「動物形象卡通化」時,不能順便先聊聊世大運的熊讚呢?世大運有什麼神聖不可褻玩的地位或意義呢?為什麼世大運順利辦完所有賽事、圓滿結束的肯定,會讓一個城市的行政首長及其支持者相信,他具有治理一整個國家的能力?讓人不禁懷疑,這快速膨脹的集體感覺良好,來自原先並不相信世大運會順利進行的信心缺乏,和沒來由的自卑情結,以致一旦賽事按部就班完成,城市的行政首長竟如英雄般受到擁戴,因為他彷彿拯救眾人脫離了自卑和未曾發生過的難堪──這樣扁平的英雄形象,就像熊讚跟真熊的差異、遠遠地把生活拋在高山森林裡,跟「卡通化」一樣失真。

若真有意形成某種陰謀論,在賽事前刻意塑造群眾集體的悲觀與缺乏信心,是必須的,反彈的支持度才有可能讓假想出來的「救贖者」的形象,沾在行政首長身上;況且,這幾年來,「卡通化」的手段一再被政治人物用來操作群眾投射的情感。

市長想選總統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必早早戳破我國只有在國際運動賽事期間才會「全民一心」的凝聚感和愛國心?何必在政黨亂鬥一氣的時局裡,挑戰難得的政治明星形象呢?無情又無謂的批評,意圖掠奪某些人對強人政治底下無須思考的安逸想像,和對政治救贖者及其「福音」的盼望。

失真的形象

未經馴化的台灣黑熊,沒幾個台灣人看過。竟由遠離台灣人生活、棲地被人類趕離平地的台灣黑熊代表台灣,這若不是尖銳的諷刺,就是失真的想像又一例,反之,米克斯犬似乎更適合代表台灣混雜、多元的生活組成,卻被認為難登大雅之堂。究竟,「台灣」指涉的是一群來源多樣的人?還是一個台灣黑熊曾經很多的地方?

或許有人會質疑:「動物形象卡通化」又如何?「卡通化」的手法原本只為了突顯諷刺的重點,在現今台灣倒成了不知其所以然的意義填空。只是,為什麼我們會「需要」這種失真的形象?

認知與實境的差距

為什麼台灣人不擅長看自己所當看(羅馬書12章3節)?

面對外國選手、觀光客、媒體,我們希望他們看見台灣「先進」(像美國、像日本、像歐洲)的一面,卻不希望外國人看到我們在真實現況中搖擺掙扎、思考自己存在的行動;只願意把原住民的歌聲當作裝飾,不願接受與尊重原住民的文化與生活方式,任由他們被邊緣化、被市場經濟壓扁。其實,我們台灣人並不認識自己。

因為我們不習慣真實的,反倒傾向偏好那容易區分的概念。

我們要求國小一年級的小孩寫生活習作時,「冬天」要連結下雪的圖片,「秋天」要連結落葉的景象,「春天」連結春暖花開的概念;於是,我們生活在高雄的小孩,得從小對一月開的桂花、二月開的木棉花視而不見,把二月底三月初落葉的菩提視為怪異,對只有一個禮拜氣溫低於攝氏18度的冬天感到遺憾,因為高雄的冬天不夠冷、不夠長。課文也暗示住在鄉下的小孩「住錯地方了」,因為「去鄉下拜訪爺爺奶奶」,鄉下是爺爺奶奶住的地方,不是「典範小孩」該住的地方。

我們習慣一種與真實保持距離的語言邏輯,並用這樣的語言邏輯思考、認識環境、建構知識和世界,所以我們不容易定睛此在、當下、接受自己和周身本然的樣貌,寧願「生活在他方」。我們沒有喜歡台灣原本的地景,比較希望它照起相來「像歐洲」(像歐洲的哪裡啊?),其實巴望它像一個想像中的假象;同樣的,我們對人、對自己,也經常根據已抽離真實的形象,發展出不切實際的想像。

若我們還有錢、或有辦法借到錢的時候,就不顧一切地去把這些違背本然的想像付諸實現,抗老化、整型、把自己的臉孔換成另一個樣子,去把原始森林砍掉蓋歐式庭園,把原本順應自然氣候的老房子推平,改建成一棟棟高耗能的水泥牢籠,把人與自然隔開,順便把人變成「為這些水泥牢籠而活」的奴隸。

換句話說,我們不接受上帝給我們的樣子、給我們的時間、把我們放置的環境與位置,和放在我們身邊的人。

同樣的,全程健行的郊遊早已罕見,真的去到「野外」的野外禮拜同樣不多見,即使在野外禮拜時總是感謝上帝讓我們「享受」祂創造的「大自然」,但我們台灣的基督徒大部分也跟大多數台灣人沒有不一樣,看向大自然時,只想接受自己「願意接受」的部分,只享受「經馴化過」的大自然;看向大自然的創造者時,同樣也只接受自己願意接受的,只享受不太過份、不干擾我、螢幕裡的、或許也是Q版的上帝。

倒是詩歌都很會唱:「這是天父世界。」最好是啊。熊讚啦!

(封面相片來源:熊讚Bravo粉絲團)

發表評論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