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認同很重要嗎?

6223

對許多台灣人來說,當然很重要,尤其在某些教會裡,這可是三不五時需要在證道的講台上提醒會眾的議題,當然重要。這個議題的重要程度,甚至足以詆毀所有質疑其重要性的人。

但是,國家認同真的很重要嗎?且讓我舉個有趣的例子。

今天的瑞典,從很多方面看起來,都是個不錯的國家,住在這裡的人,無論本國人、外國人,都覺得過得不太差;國際社會上看來,這個重視外交、害怕戰爭的國家,在許多國際組織當中都有她的地位,也在世界上最多國家獲得自由旅行的權利;工業化雖然晚,但二戰時和戰後重建發了兩筆戰爭財,彭博社(Bloomberg)2017年全球創新指數瑞典排名第二。總之,這個國家,裡看外看都還算不錯。

那麼,這個還不錯的國家的國民,應該有很清晰且自豪的國家認同吧?

可惜並不盡然,跟台灣一樣,瑞典人只有在國際體育賽事時才會承認自己很愛國;不少世代居住在瑞典的德國後裔,既不覺得自己是德國人,也不覺得自己是瑞典人;很多住在南瑞典、尤其通勤去丹麥上班的瑞典人,覺得區分瑞典和丹麥很無聊,瑞典足球球星伊布(Zlatan Ibrahimović 或譯伊巴,台灣譯茲拉坦)走紅,不僅是球技,也因他是生長於瑞典的波士尼亞穆斯林和克羅埃西亞天主教徒的後代,是多元文化活生生的代表;住在北瑞典的原住民薩米人(samer),其游牧區域遍及挪威、瑞典、芬蘭,只是承認瑞典近年來的法律對他們比較友善而已,許多薩米人對自己的文化認同多過國籍認同。

Zlatan Ibrahimović(Photo credit: wiki

或許有人認為,這是今天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瑞典人才有的亂象,瑞典人的國家認同繼續混亂下去,將來這個國家只有分崩離析的份。不過,事實上是,瑞典人一直都沒有很清晰、一致的國家認同,幾度面臨戰爭威脅時,也確實有瑞典人跑去敵國從軍。

瑞典文學泰斗史特林堡(Ausgust Strindberg 1849-1912)自傳色彩濃厚的代表作《紅房間》(Röda Rummet 1879),除了對瑞典文學影響深遠之外,也為後人留下了百餘年前瑞典社會的片段。在倒數第六章〈關於瑞典〉中,小說人物蒙坦努斯(Olof Montanus)在金匠公會發表了一段轟動全場,但也自毀前途的脫稿演說,演說中如此描寫當時瑞典人的國家認同:

「瑞典……起先是德國的殖民地,語言……是低地德語的十二種分支。……瑞典最富裕的省份住著丹麥人,一直都說著他們自己國家的語言,並抗拒承認瑞典的國家主權。……例如斯康納省,直到如今仍將哥本哈根當成他們的首都,也在國會裡組織一個反對政府的政黨。丹麥的(!)哥德堡情況也類似,不承認斯德哥爾摩是國家的首都,今天,哥德堡還有那些在當地逐步興建殖民地的英國人,這些英國人的母國在外海垂釣,冬天的時候幾乎壟斷了城裡所有的大型商業,夏天回到英國享受他們蒐集到的財寶,真是非常興盛的民族啊!英國人還辦了報紙……。」(1978年原文版290-291頁)

《紅房間》1978年版內頁插圖,Arvid Fougstedt繪

《紅房間》其實為當時與當代的瑞典社會,揭示了通往理想社會的共同生存態度:即使立場相左,階級不同,利益衝突,看法針鋒相對,但這些人仍彼此幫助、互相牽成,即使自己擁有的不多,也願意幫助朋友、甚至敵人,捱過難關。

坦白說,《紅房間》是個很奇怪的名字,這個房間甚至看上去也不都是紅色的,小說中發生在「紅房間」裡的場景並不多,主角也不是在「紅房間」裡認識這群窮困卻奇特的藝術家、哲學家、記者、經濟學家、教授的,他們只是先後曾一次或多次到過「紅房間」,他們不見得同時在場,待的時間或長或短,他們也不總是在「紅房間」裡高談闊論、創作或做些什麼了不起的事,「都曾經到過那裡」是這些角色唯一的共通點。

理性地來看,名字非關本質。但也有人認為孔老夫子說的「必也正名乎」是千古不變的道理,無論什麼外交問題、國際關係,只要我們國家改了個名字,一切問題和困境都會迎刃而解──這想法未免天真。有趣的是,許多無關中華人民共和國、只是名稱不幸有個「中國」字樣的就要改名,與「中國文化」沾上一點邊的也要極力斷開,但為什麼這「中國的」儒家思想卻抱得緊緊的?來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血緣迷信也扯不斷理還亂?

就像真正的孝順勉強不來,告上法院也只拿得到錢,孝順和效忠都不是錢換得來、不是口號和觀念灌輸要求得來的,而是良好、甚至親密的人際關係的結果。軍人效忠的不是一個抽象的「國家」概念,而是呼喚他來保護跟他生活在一起的親人、熟人、陌生人。(參見下方瑞典國防部廣告)

其實,國家認同是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假議題,真正重要的,是一起生活在這塊地方上的人,不管是從哪裡來的、來了多久、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合力建立一個「永續發展」的社會──這需要每個人拋開成見、放下弱弱相殘的敵意,沒有人能對另一個人說「我不需要你」、「米蟲」、「滾回你的祖國」,大家生活在這裡,對這個社會或多或少都有貢獻,大家彼此建造,為我們當中較弱勢的人創造適合他們發展的空間,就像在教會中服務最小的弟兄一樣。

如果你堅持的話,國家認同還是可以很重要,但恐怕不是最重要的,對基督徒來說,超越血緣、超越國籍、在基督之愛裡的合一共融,才是首要之務;對台灣人來說,建造一個超越族群、超越偏見、超越政治立場、超越階級、互相扶持的社會,才是當務之急。

(封面相片來源:berns,此為《紅房間》以此為題的房間近照,小說中描寫的破舊紅家具已不復見。)

4 意見

  1. 啊⋯看了好感動!!
    超越國家認同,超越血緣,在基督之愛裡的合一共融才是首要之務;
    在當今的台灣,多麼需要每個人拋開成見、放下弱弱相殘的敵意⋯,那才是蒙受祝福的和諧的社會。
    作者深具遠見與勇氣,能提出如此獨到的見解,太值得我們深思,也太值得佩服了。

  2. 雖然國家認同對於一個基督徒不一定是必要的,但文章通篇沒有聖經立論根據,直接跳到「政治正確」的結論,有點難連結
    「理性地來看……扯不斷理還亂?」這段還有主詞的混淆問題,「國家改名」跟「抱緊儒家文化」是否同為一批人?同時,作者把一些議題太過簡單化,「國家改名」是否只有改名這麼簡單?「抱緊儒家文化」又意味著國家認同?
    不過也謝謝作者,讓我們認識瑞典的現況

    • 謝謝您的回應。本文雖然沒有明白列出聖經經節,但確實是根據聖經經文信息立論,還請您放心,有時覺得某些聖經的信息的出處,推測大家應該可以聯想得到,就只是簡要幾筆帶過,算是修辭的手法。馬太福音25章全章傳達的都是同樣的信息:上帝把這世界(連帶其中的人、動物、還有精神創造)託管給我們,我們如果對上帝忠心,就連最微小的一個弟兄姊妹都不能棄他不顧。一群認信基督是主的、儘管各形各色的人聚集在一起,成為教會;一群聚集在一起、各形各色的人聚集在一起,成為社會;雖然未必認信基督,但因為上帝愛所有的人,所以我們也學著愛所有的人,我們沒有權柄在上帝以先就判定某些人不值得愛、不值得受到尊重、不值得屬於這個社會。
      至於中文句中主詞轉移的現象,是中文書寫語言的特色,雖然我的確有意呈現這樣的特色,但我相信語意的指涉是夠清楚的。就我個人觀察,倡議國家改名和抱緊儒家文化的是同一批人,或許他們當中有些人沒有發現,但我希望他們或許可以稍微想一下,是不是真的如我所說的這樣。
      我承認我的文句信息量很多,我談的不只是國家改名,抱緊儒家文化當然不等同一般所說的國家認同,我介紹的也不只是瑞典的「現況」,還有關於瑞典的其他很多,如果您只從文中認出瑞典的現況,那還真是徒呼負負。

發表評論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