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以先知来想像的教会

4112

撇开每月的灵修小品或月刊,个人以为台湾去年所出版的基督教新书,最有意思的莫过于曾庆豹教授所写的《约瑟和他的兄弟们──护教反共、党国基督徒与台湾基要派的形成》一书。据说出版至今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卖到了第三刷的销量,足可见该书的热门程度。

只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作者本人的演讲,或是该书中的「党国基督徒」一词成为某些「同温层」社群的议论焦点外;不论是书中所点名的宗派或个人,还是教会或学者,似乎鲜少有人在公开舆论中提出严谨的不同意见或回应。即便该书中所点名且举证历历的事件、人物、机构与教会,都还活跃在台湾的教会圈当中,但对台湾的教会群体而言,仿佛这一切只是一段与现在无关的「历史」;或许对于主导信仰群体舆论的主流教会而言,「历史」是不需要回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无须讨论,无须回顾,更无须反省。

对历史的冷漠

在某种程度上,这些教会或弟兄姊妹对待「历史」的方式,正恰恰反映了台湾社会在看待「历史」问题时,一种现实的、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这种对于历史的冷漠在台湾社会中随处可见;不清楚自己村落的历史、不明白古物、遗址保存的价值。当然,更不用说对于明天即将到来的「和平纪念日」,说不定有许多的人除了放假,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总有人会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也总有人质疑,既然政权都已经三次轮替了,为何还要拿昔日威权时期的罪恶来「追杀」今日的在野党?然而,遗憾的是,前两次所谓的政党轮替不过是行政权的轮替,一直到这次的轮替,才真正有立法权的轮替,也才能建立并取得法律调查的依据,让过去不论是228,还是白色恐怖时期的文件史料能够全面地摊在公众的面前。

这也是为何政权都已经三次轮替了,才在第三次轮替后,发现原来在「国营事业」当中也有许多相关的228资料;都已经第三次轮替了,才在总统府的故纸堆中找到当初陈仪要求蒋介石「出兵」的关键性电文

作为一种统治逻辑与价值的「党国」

如果不认真诚恳的面对历史,我们就不知道,原来威权离我们并不遥远。所谓的「党国」不单单只是指政治上的一党独大而已,有论者指出,党国时期的统治方式,其实是一种用利益(尤其是内线情报)及监视(情治司法手段)来交换服从、效忠的「恩庇侍从体制」,这是一种以分赃来维持恩庇主与侍从者的主从关系,任何再善良的人在这样的体制中,都不可能独善其身。个人认为,这种统治体制除了巧妙的将政治与经济上分配的权力结合起来,形成一种全面性垄断的经济网络外,更透过各样的传播(报禁、党政军的媒体控制)、文化(中国的历史、地理)、语言(禁说方言)政策,去形塑并强化当权者权力的正当性与合法性。

稍嫌简单的说,这样党国威权的形塑过程,正是一种如法国哲学家Foucault所言「论述形构」(discursive formation)的过程,党国借由日常生活中各种权力的行使,也在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中生产为其权力服务的知识论述,党国之所以为党国,不只是在政治上、经济上,也在文化、学术、美学,甚至是宗教上!

当我们反省过去党国时期的历史,剖析其运作的方式时,或许我们会发现,「党国」并不一定指称某一个特定政党,而是一种特定的统治逻辑;这种逻辑不只在政治上出现,也可能出现在经济、劳工、环境等等各样的政策制订中。这样的逻辑或许会带来一时的富裕,或者某种高效率的治理;就像现时还不时有人会怀念过去威权时期政府多么有效能,多么「清廉」一样。然而这样的逻辑却掩盖了现实世界的多元性,也让在其中的人看不到这样的体制所带来的压迫与宰制!这是一种要求被统治者只能以一种单一方式去看待事物的价值体系,宛如一种宗教、一种神学,一种想像!

像先知一样想像

著名的美国神学家Walter Brueggemann曾在其《先知式的想像》一书中指出,在旧约中有两种对立辩证的神学,一是以摩西之约为核心,关注上帝所带来的解放和自由的「先知」意识,另一个相对的,则是以大卫之约为主,主张以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和社会安定,来显示上帝应许的「君王」意识。

Brueggemann认为,我们的社会是神学的衍生和反射,且有神学授予它合法性。如果我们归顺于既得利益者的上帝,以「君王」意识作为我们思考的依据,那么压迫将会随之而来。相反的,如果上帝是自由往返的上帝,不受政权侷限,而是以「先知」意识在乎且怜悯那些边缘弱势的人,那么这样的上帝必然会对社会产生重大影响。

对Brueggemann而言,所谓的「先知」不是保守派以为的算命先生,也不是自由派所理解的「义怒」。旧约中的先知带来一种破除当时主流意识的「批判」,向当时被帝国所逼迫的各样边缘群体指出了上帝的盼望,君王与帝国终将倾覆,而上帝将实践祂的公义与怜悯,带来真正的解放和自由!

或许今天的我们已经不再生活在过去那个党国威权的时代,但却仍然有着这个时代我们所必须不断抵抗的「党国」意识。个人以为这种党国意识也正是某种「君王」意识,如Brueggemann所言,「君王」意识表达的正是我们当下的处境,这样的意识让我们只在乎富裕的经济,使我们听不见边缘人的呐喊,我们不再经历上帝的挑战,所有的问题全都被化约成心理问题。这样的意识不再需要历史,也听不见叹息的声音!

我们需要抵抗这样的意识,过去党国时期的教会曾经站在既得利益者的那一边,今日的我们,实在需要重新反省并悔改教会曾做过的可悲的作为。今日的教会实在需要重拾圣经当中真正的「先知」意识,若要「为国禁食祷告」,那就先从批判做起,批判台湾社会对威权的迷思,对追求财富的安逸,对于人权、劳动权的不尊重,还有对于环境的破坏,以及对于这块土地历史记忆的冷漠!要激励我们的百姓,追求真正的自由,挑战这个世界的价值,站在失败者和软弱边缘人的一方!成为一个以先知意识来想像一切的教会!

Photo credit: greyhound dad / CC BY-NC-SA

发表评论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