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不能只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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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哉,上帝的丰富、智慧和知识! 他的判断何其难测! 他的踪迹何其难寻! 谁知道主的心? 谁作过他的谋士?(圣保罗)

语言,或其他文化文本,一旦脱离了其原来情境,就会扭曲。神学议题更是如此。话说以前有位神学生到远处参与神学教育工作,因无法回答当地人的提问而困扰许久:「一次得救,就永远得救吗?」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回来后仍持续探索。身边同学看着他忧愁的眼神,有时甚至「祷告寻求」而夜不成眠,也只能苦笑。

到底是什么问题困扰这位神学生?

首先,很明显的是,他因不知道「一旦得救,就永远得救吗?」这个问题的表述意义(locution)而焦虑。这问题由来已久,基督新教与之搏斗,至少可回溯至400年前,荷兰改革宗教会牧师亚米念与他的同伴,对改革宗神学的「预定论」提出不同观点。简略地说,亚米念主义者认为真信徒也可能会失去救恩,其推论的逻辑可缩写成PEARL(珍珠):

Prevenient Grace 先临的恩典
Election of the Faithful 信徒蒙拣选
Atonement for All 普世的代死
Resistible Grace 可抗拒的恩典
Liable of Lost 可能会堕落

亚米念主义者的抗辩在多特会议中定为异端,不仅亚米念主义者被撤职,甚至还有人被处死。该会议也提出五要点,缩写为TULIP(郁金香),成为日后加尔文主义的正统信仰:

Total Depravity 全然的堕落
Unconditional Election 无条件拣选
Limited Atonement 有限的赎罪代死
Irresistible Grace 不可抗拒的恩典
Perseverance of the Saints 圣徒蒙保守

从400年后来衡量当时的争议,双方神学立场的差异其实并没当时人想像的大,而论述方式也显出他们的时代背景与限制:

1. 都是化约论:以线性逻辑来处理非线性的人生问题。然而,上帝主权与人类的救恩之间的复杂关系,无法化约成简单公式。(注)

2. 都从「实体范畴」做神学,在讨论「什么」:如何定义上帝,这样的上帝具备什么特质(属性)、上帝能不能做这做那……,救恩论上,「罪」与「称义」,也都在问:那是什么东西。结果就是:上帝成了人类知识的客体,另一方面,这样的世界是机械性的,上帝与人、与万物之间的互动,就可以用「定律」来表述。这整套系统,其实是自然神论的,上帝不在这世界的中心,甚至隐没了。

3. 双方都看待救恩是个人的,上帝的预定也是个人性的。若以群体概念来理解上帝拣选的对象,指向上帝的子民──以色列整个群体,二者的冲突其实就可化解。

4. 演绎法:当使用演绎法建立论述时,会有「先有立场,再找证明经文」之嫌。这促使我们反省:神学的起点,是从众多人生经验的梳理为起点,或从某一项哲学预设开始,再完整地从事经文的诠释?

5. 去脉络化:想从经文中,整理出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普遍通则,即所谓「圣经中的绝对真理」,这会使经文脱离了人的生活场域,所产出的,是去脉络化的神学,便成了冷冰冰的教条。

我既不是加尔文主义者,亦非亚米念主义者,看待这段历史公案只是改革宗教会内的茶壶风暴,现在却似乎成了全世界基督新教的烫手议题,实在令人感慨。

平心而论,双方面的论述都有圣经根据,也都指出了圣经在不同面向的重大教训。然而,他们都只各自对了一半!若要建立稳固的教义,圣经不能只读一半,必须梳理整本圣经「所有」相关经文,更要严肃面对冲突经文「证伪」的力量。亚米念与其跟随者的抗辩,可说是同为改革宗教会内,对于当时主流预定论教义的同侪评论(peer review),在抗议当时的教义隐含人可以完全明白上帝永恒的旨意、明暸人生的结局,这是知识上的傲慢。可惜当年教会的执政掌权者没有仔细聆听。

「一旦得救,就永远得救吗?」当我们与整部圣经摔角,经文当中看似矛盾之处,就是在向读者昭示:真理在另一个向度(Truth is out there)。圣经提醒读者们要谦逊,要承认无知。

行笔至此,不由得想起大学时期听到辅导(吴哥)提及平面先生遇到圆球小姐的比方,印象非常深刻,这些年来反复思想,越觉这故事饶富深意。故事大意是说,在只有长与宽的二维(平面)世界中的「长方形」先生,有天遇到来自具备长、宽与高的三维(立体)世界的「球」小姐,长方形先生很困惑,询问「你是谁?」。
「我是球。」
「什么是『球』?」长方形先生从没听过。
「球啊,就是空间中,与某个点同样距离的所有点的集合。」球小姐以数学定义回答。
「你是个『圆』」。长方形先生说。
「不是,不是,『圆』没有高度,我有高度。」球小姐赶紧澄清。
「高度?什么是高度?」长方形先生更困惑了。
「我展示给你看。」球小姐就在平面上下移动,展示给长方形先生看。「这样,你知道我有高度了吧。」
「喔,原来你是个伸缩圆。」长方形先生只能看见上下移动的球,与平面的交集。
「不是,不是,我不是伸缩圆,我是球。」情急之下,球小姐将长方形先生一把拉起,使他瞥见了立体世界的景象。
「原来你是球,你有高度!」长方形先生惊叹。
当长方形先生回家去以后,要怎么跟亲友们解释,他遇到的球小姐是有「高度」的?对平面世界而言,球小姐多了一个维度,就具备了不可思议的无限可能性。

笔者窃想,圣经中的隐喻、启示文学,以及表面冲突的教训,包括:圣徒蒙保守与失落救恩的警告、神的主权与人的自由等等,都是因为我们太过于渺小之故,无法想像「更高维度」是怎样的景况,除非到那日,我们面对面亲眼看见,才可能明白。想当初芝加哥三一神学院有位老师买了一式二件的T恤,胸前图样分别印了二行字,翻成中文是「上帝预定我成为亚米念主义者」,以及「我选择成为加尔文主义者」。这位笑咪咪的老教授会交替穿着这二件T恤,不时在校园里走动。现在回想起来,他还真是有智慧。

回到文章开头那位神学生的挣扎:「一次得救,就永远得救吗?」这不仅是神学议题,更重要的,是教牧问题:发问者之所以困惑,是因内心缺乏得救确据所致。因此,回应这问题时,不能只是灌输「珍珠」或「郁金香」教义,更需要先同理那些所谓的议题,是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生存挣扎。因此,比较合宜的回应方式,是带领怀疑者处理他们与上帝的关系,帮助他们体会上帝恩典的美善,明白上帝有多么信实可靠。一旦他们对于上帝的爱有把握,自然就不会再有「一次得救,就永远得救吗」的疑问了。

如此,从「关系范畴」做神学,是以上帝为中心、主体与唯一参考点,来询问人与万物的存在意义。因此,会探问的问题是:上帝是「谁」,我们是他的「谁」,他喜欢我们成为什么样,…这样的神学新世界是有机的,「位格互动」式的。

21世纪做神学,实在需要从实体范畴,转向关系范畴了。

注:

中世纪时这些神学家所运用的法学观念,除了罗马法之外,有无受到伊斯兰法学的影响呢?毕竟中世纪伊斯兰法学是很高明的,统治西班牙时期也不算短,所建立的大学体制影响欧洲,而阿拉伯人注解的亚里斯多德哲学被十字军带回欧洲后,其影响亦不可小看。尤其是加尔文主义者强调「上帝永恒的旨意」的方式,以及其所描绘的上帝的性情,与伊斯兰法学强调阿拉的意志的相似性,实在不能忽视。期待有专家来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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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言必称Cxxxxx 或 Lxxxxx?

10多年前读到一篇文章,Rodney Stark于2004年就任宗教科学研究协会(Society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 SSSR)主席的演说「Putting an End to Ancestor Worship.」提及,社会学界言必称马克思、韦伯或涂尔干,仿佛不归属于其中一派的,就不是正统社会学家。他称这三位宗师的确很重要,他仍持续阅读他们的著作,然而,社会学界的「祖宗崇拜」则可以免了。

学术社群内会有祖宗崇拜,在社会学界如此,我想,神学界亦可能如是。

2 意见

  1. “神学”使人远离上帝,近2000年以来,研究神学的人,产生各种神学派系,当中正统、正派、异端、各种主义,不一而足,各宗门派提出无数论述,不同派系相互推翻所论观点,到如今,现代人有网路之方便,看清各神学派系之论述,发现这些神学大都对圣经真理,各取所需,论述似是而非,自欺欺人,将清澈的真理,参杂人意混淆真理,搞到连自己论神却不认识上帝,不清楚何为“灵”,因为上帝就是“灵”。

    • 神学并不使人远离上帝,使人远离上帝的是罪。真正的神学让人学会谦卑,亲近神,更学像耶稣。所谓的神学派系,各种主义都只不过是醉人的群体,在诠释上帝的时候,所产生的误解。然而神学到底有没有意义?当然是有的。宗派是有意义的。然而不可取的是宗派主义。本人相信真理是越辩越明的。岂不正如耶稣所说,真理使尔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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