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基督教信仰中新好男人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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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新知基金會是老字號的本土婦運組織,理監事全是清一色由婦女組成,至今沒有出過什麼男性代表。男人可以是女性主義者,也可以支持參與婦運,但婦女運動,就像黑人運動或原住民族運動或身心障礙運動一樣,強調身分的覺醒與認同,因而典型政治正確的作法,是讓婦女出來為自己的權益發聲!

究竟男人在婦女運動中該或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這件事情因著婦女新知基金會最近推出的#WeToo募款餐會的影片,和相關的宣傳文章,再次引起社會注目。在〈生理男性們,從來就不會有「女權過度高漲」的一天〉刊登在關鍵評論網的文章中,提綱契領地點出,「『霸權』不一定要是積極的壓迫,也可能是消極地擁有既得利益……『我不需要被擔心,但是你要』也是一種霸權。霸權看似主動,這樣的詞彙卻容易忽略『隱性』的利益與階層關係」。在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的副教授陳政亮,特意為#WeToo拍攝了一個宣導短片,主張男人也需要支持女性主義,因為要搞清楚自己是不是還是有救的,「特別對有男子氣概的男性而言,非常重要,因為這樣他才能夠找到自己成長解放的道路。」

基督教的信仰傳統或聖經人物中,也有這類敏感於自己的「隱性」性別紅利,刻意迴避,甚至走出男子氣概迷思的新好男人嗎?

排第一名的當然是耶穌。女性主義神學家每每強調生理男性的耶穌具有陰陽二性的性別特質,並且拒絕社會向父權傾斜的、以男性中心的性別常規。女性主義神學家認為,是這樣一位耶穌,得以體現上帝國不分男女的性別公義,成為不只救贖男性也可以拯救婦女的基督。

確實,翻開聖經,不難發現一位踰越性別體制的耶穌。他同情飽受性污名而為社會所賤斥的娼妓,公開與他們坐席,甚至不惜為此遭受側目非議。他不贊成男性獨享任意休妻權利卻動輒以死刑來懲戒通姦婦女的惡習。他還勇於打破性別分工下的拉比教育成規,捍衛馬利亞坐在門徒的位置聽道,而不必去廚房幫忙馬大。甚至,在空墳墓前,他特別向抹大拉的馬利亞顯現,差派她成為第一個傳報復活信息的「使徒中的使徒」。

不過,太快將耶穌的言行與基督論思想作連結,往往遮蔽了另一位在教會歷史中的新好男人 ⸺約瑟。

只有馬太和路加福音記載了約瑟的事跡。而他作為耶穌開場的小配角,委實委曲,方才出現,便下台一鞠躬了。相較於路加,馬太給了較多的篇幅來敘述他個人參與上帝救贖計劃的信仰歷程,提到他如何在得知馬利亞懷孕,自己戴了綠帽後,不願意行使權利公開羞辱她,或直接把她拖出家門用石頭打死,只是打算私下取消婚約,直到天使在夢中向他顯現,告訴他馬利亞是從聖靈受孕,要去把她娶回家。不過,這件事情到底有多隱秘,不得而知,馬可福音6章3節提到耶穌首次在家鄉傳道時,被人輕視,喚他作「馬利亞的兒子」。《革命份子耶穌》的作者阿斯蘭就直白地表示,這在當時是對一個男人極大的污辱,等於是說他「父不詳」。

不單福音書,在天主教的神學中,作為養父的約瑟,在聖家庭裡的身分其實也很是尷尬!為了耶穌作為基督,他得放棄了初夜,之後,為了馬利亞作為聖母,他更是甘心成為鰥夫,從未與妻子行房,終身棄絕成為丈夫和父親的權利。所以,在聖像畫的傳統中,他如同馬利亞一樣,是以純潔的百合花作為象徵的。

可是,在父權社會中,男人守貞,是笑話,即便被封為聖人,即便給他戴綠帽的是上帝,他的男子氣概也受了無與倫比的重創,經歷了數世紀的揶揄和嘲諷!早期他經常在耶穌誕生圖中被繪成是外人,居於畫布的邊緣,只佔一點點位置,牧羊人、天使、其他來賀喜的三姑六婆都比他得到更多的矚目。誠如16世紀的義大利畫家Guido Renig所言,約瑟在聖像畫中的任務就是「站到一旁去,讓他的妻子為眾人所膜拜」。

畫像中的他通常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有一說是因為他在耶穌30歲出來傳道前便過世。但過世未必跟老有關,也可以是病,或出了意外,把他畫得如此之老,不免令人生疑這十有八九跟性無能這檔事有關。而且他不是滿臉憂思,就是在做一些家庭活兒,鋪床,準備餵食,大多時候,連單獨抱著嬰孩耶穌的機會都沒有。更為嘲諷的,甚至會安排他在背景洗尿布去。

無怪乎,雖然從8世紀開始,就有視他為聖人的崇拜,不過,連向他祈求的信徒,都敢對他沒大沒小!有的相信可以做一些事來強迫他幫忙,像是把他的雕像頭下腳上埋在土裡,或是把嬰孩耶穌從他的雕像旁拿走,直到願望實現。

一直到17世紀,這樣的情況才有所改觀。約瑟不再背對著畫家的視角,或龜縮在一隅,畫作中出現他隻手抱著嬰孩耶穌,甚至教導孩童耶穌學習木工,或在旁一邊做木工邊陪著馬利亞和耶穌的聖家庭構圖。根據Charlene Villaseñor Black的說法,這是意味著,「藝術家開始重新視約瑟為重要的角色,將他描繪成年青、身強體壯,聖家庭勤奮的一家之主。」

基督新教不相信聖母論,自然主張約瑟跟馬利亞在耶穌出生後有一般夫妻的生活,耶穌的眾兄弟們是他們愛的結晶,不是前妻的孩子,也不是堂兄弟。可惜的是,跨過性禁忌的同時,新教卻未能正視約瑟的作為如何打破了男子氣概的性別框架,仍舊堅持保羅的教導「丈夫是妻子的頭」。

要建構基督信仰中符合性別公義的新好男人形象,或許,正正需要男性別隨便站上受害者的位置,勇於挑戰中世紀基督教傳統加諸於約瑟這個新好男人的諸多嘲諷。畢竟,洗尿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些聖像畫作中的輕蔑,豈不正是女性主義者男性眼中的榮冠?

馬利亞的尊主頌這樣說,「因為上主顧念他卑微的婢女。從今以後,萬民將稱我有福,因為大能的主為我成全了大事」,其實,不單馬利亞是受選召的,約瑟也是!次經聖雅各福音書(Protevangelium of St. James)描繪了約瑟蒙選召的故事,聖殿祭司為馬利亞擇婿,讓大衛的後裔把各人用的手杖帶來,放在祭壇前,3天後,獨獨約瑟的那枝,枯木逢春,百合花綻開,且有鴿子落在他的肩頭上。

上主選召了約瑟這樣一個男人,來守護耶穌,這位打破性別藩籬的救主,難道還不夠清楚顯明,在基督信仰裡,男人自我成長的解放之路與世俗社會並無二致,不在爭權奪利,而在懂得犧牲奉獻,好打造一個平等的社會?!

(Photo credit: Waiting For The Word /CC 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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