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心要求信实

1927

信任是人际的基础。没有信任,我们很难想像我们可以如何生活。例如,当造假成为社会生活的常态时,人际生活将充满怀疑,社会也面临解体。所以,信实是人际生活不可缺的德性。简单来说,信实关乎人的诚信,并由此产生人与人可信任和可倚靠的关系。同样,因受别人的信任,入也被培养出信实。这样,信实是对抗虚假最好方法之一。

信实与表里一致

基本上,一个信实者是一个不虚假者,表里一致,并持续性。不虚假就是不制造一个被大众接纳的形象掩饰其自私或恶意,也不抱着欺骗心态赚取别人的信任。重点是自私、恶意和骗取,而不是因害羞而来的掩饰。或许,我们很快就联想起商业、市场和政治世界,因为尔虞我诈似乎是道理,但人性的恶也在我们不相信的世界发生,例如,教会、学校,甚至家庭。再者,我们可能曾是这不同种类关系下的受伤者,并由此变得事事小心。例如,我们对行乞者可能倾向怀疑多于慈悲。

一个信实者是不会合理化虚假(例如,他不会以需要时间或比以往已进步等借口为自己和别人掩饰),以致他会不留情面指出社会和别人的虚假。指出别人和社会虚假,不纯是因为批评者是受害者之一,更因为追求信实者对虚假的敏锐,令他无法视若无睹。(执笔时,香港政府终于承认兴建沙中线铁路有造假成份,而这因传媒穷追猛打,发挥其第四权力所致。)因此,信实比我们想像中更具对抗性和不妥协性,而不必然是我们想像中那些常带有温柔和客气语调的好好先生和好好小姐。

信实者是一个表里一致的人,没有装假,但所谓表里一致不等于「有𠮶句,讲𠮶句」(实话实说),因为「有𠮶句,讲𠮶句」只反映说话者只从自己出发,没有考虑别人。再者,信实的重点是不尔虞我诈、不假公济私、不占人便宜,而不是「有𠮶句,讲𠮶句」。事实上,合适说话或行动需要同时考虑合适对象、合适时间、合适方式、合适动机等。

信实与真理

信实者是一个面向真理者,而不是活在自己设计世界里面的人。若不是面向真理的话,信实可以被扭曲成为对固执、顽固和封闭等的美化词。宗教原教旨主义者就是一例。例如,有基督徒认为若人死前没有信耶稣就必然下地狱。他们接受不了耶稣基督复活已将死亡「杀死了」,死亡对人再没有限制。奇怪的,他们相信耶稣的救赎,但却相信死亡的权力大于福音的能力。事实上,他们的「信实」不知伤害了多少人。

在面向真理下,信实者接受他不代表真理,也没有拥有真理。相反,他愿意对事实和更好理由开放,并愿意被事实和更好理由修订。面向真理的人接受「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反而只有固执、顽固和封闭者才不会有「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因为他的世界停止某段时空。或许,我们不满意那些「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的人,但我们批评的是机会主义者,与一个勇敢和谦卑面向真理的人无关。相反,一个没有面向真理的所谓信实者只会制造谎言掩饰事实、以暴力威吓接触事实者,甚至烧毁事实。这是今日的中国政府。

面向真理要求我们学习聆听、对话,并尊重差异。事实上,我们很多时的争吵,因为我们没有真的去聆听,我们只按自己的想像和习性选择地聆听。我们也没有放下偏见去对话,我们只在渲发情绪和立场。就此,我们谈不上有接受差异的空间了。

若信实离不开面向真理,真理要求人真诚。真诚包括诚实、真摰待人接物和开放。真诚不只限于对待已相识朋友,更包括陌生人。真诚始于简单的一刻,即献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一句温柔的话、一个仁慈的行动。真诚为一个不敢微笑、不说感谢、对陌生人没有接触的世界打开一条有生命的路。

信实与宽恕

信实者是一个守诺言者,也是一个有良心者。守诺言是「牙齿当金使」、「讲过要算数」。面对一个风险社会,人无力自处。我们需要有可信靠的专家协助。专家没有消除风险的能力,只减轻风险带来的破坏力。一般来说,专家是医生、律师、会计师等,但社会生活岂能没有可信任的巴士司机、餐厅清洁工、街市的员工呢!但当他们的诺言只向业绩和上司交代,而不是良心时,我们的社会就崩塌了。近日在中国发生的过期疫苗就是一例。

在人际关系上,我们经历种种不守诺言情况。所以,合约的出现正是将承诺化为可追讨责任的条文,保障双方。合约或许可以保护双方权益,但人际关系不可能全靠合约解决。简单来说,合约在人际的亲密关系就不适用。对于破坏合约、不守诺言和没有良心者,赔偿永远补偿不了他们因不守诺言的破坏。所以,信实与宽恕是分不开。

宽恕不是为不守诺言者设下一个下台阶,反而是肯定信实的宝贵。即没有甚么可补偿人因失信制造出来的破坏,而人只有从宽恕中找回信实。宽恕向破坏诺言者来说,就是让他可以从内疚中释放,重新建立信实人生。宽恕对那些在诺言中受害者来说,让他可以远离憎恨和报复,从被动转为主动,保持信实。宽恕不是不需为错误负责任,也不是放弃追求公义,而是讨回公义不等于建立信实。信实需要宽恕,因为只有在真诚悔改和赦免下,人才更自觉信实的重要。

信实与信任

以上所讲的信实比较针对个人如何成为一个信实者,即不虚假、面向真理和信用与宽恕。然而,一个信实者不只关乎他如何值得被信任,他更应是一个对人信任的人。没有对人信任而只强调自己如何信实只是一个自大者。信实成为他自夸的表现。纵使他会尽力帮助那些信任和倚靠他的人,但他的帮助是以高高在上姿态出现,被帮助者只感到自卑、去权,而不是尊重和信任。一位朋友分享,他有次约牧师夫妇出来食饭。见面时,牧师问他们,「你们有甚么事要我帮忙,我们会尽力帮忙。」她说,「没有呀!只是想请你们食饭,分担你们的侍奉压力。」按我朋友说,牧师和师母表现得很不自然,因为他们从来视自己是帮助人的人,不需要被人关心,更不会将自己交托别人。

不同时代有一共通处,就是年长的总认为年轻的如何不可靠。例如,年长的质疑年青做事认真的态度、话头醒尾的能力、待人接物的能力等。我不否定这种不信任可能有其客观性,但更有可能是年长的只活在自己世界,以自己昔日成功的标准看事物,以致有张宇人以「以前我们没有侍产假又如何?以前我们太太没有产假又如何?」来否定侍产假的安排。在他眼中,要求侍产假者是贪得无厌,年轻是不可信。信任就是不要将对方跟自己比较、相信和接受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们对人的不信任会令人变得更不可信;相反,我们对人的信任会令人成为更可信任的人。

信实与盼望

信实是对别人的信任,也是对上主的信靠。对上主的信靠不是是否相信上主必然医好我的病,而是是否仍相信没有医好我的病的上主仍然是爱?对上主的信靠不是是否相信上主保祐我逢凶化吉,而是是否仍相信没有救我脱离凶恶的上主仍然听我们祷告?接近廿年前,一位老先生曾经问我,「为何你仍相信这位没有救你内子出死入生的上主?」「你如何对上主有这么坚强的信心?」

我的信心从不坚强。我相信上主,因为祂给予我安息。安息不只是休息之意,更是一个不受时间决定的空间。上主在每一天创造后会说,有晚上,有早上,但祂对安息日却没有这样说。安息日是晴天还是黑夜不是重点,而是在不受时间限制和催迫下,我可以按自己步伐和能力在混乱生活中放回生命的锚。不受时间决定的安息不是一个死寂世界,因为安息是上主为众生所设(十诫对安息日的规定包括动物)。在安息,人的成就、地位和阶层没有角色,只有上主的信任、宽恕与同在。保罗说得好,「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为我们祷告。」(罗八26)在安息,我们经验到代祷、同在与拥抱。这是上主的信实。安息没有解释苦难,但让我们有更大承受和转化悲剧的能力。

总结

对一个从事关怀病患者的志工来说,我以上对信实的分享似乎没有直接对应你们要面对的人与事。然而,志工的优势也可能是它的弱点,因为它本身的志愿性质使社会专注他们的无私付出,而忽略了志工与一般人一样,我们都面对自己和社会信实的课题。

注:原文写作对象为医院志工。

Photo credit: Dane Vandeputte / CC BY-NC-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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