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社区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成都秋雨之福归正教会王怡长老访谈摘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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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自去年2018年12月9日,中国当局对其成都秋雨之福教会(现已改名为「秋雨圣约归正长老教会」)的大逮捕以来,首先被拘留的教会牧师王怡,不仅被当局以针对政治异议人士和政治活动人士的「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起诉,至今也仍然下落不明。

事实上,秋雨之福教会所做的事工,如同世界上信仰自由地区的教会一样:传福音、布道、栽培门徒、拓植教会。王怡牧师一家过去亦时常来台,与台湾的许多教会、福音机构有所团契与交通。为了让台湾的教会更多地认识这位在基督里,勇敢面对各样逼迫的中国牧者,本论坛特别摘录了2011年由作家余杰对王怡牧师的访谈,此为下篇。

作家身分的牧师和文化基督化的愿景

余杰:我们接着谈你的写作吧。你如何从信仰的角度来看待作家的身分?

王怡:我的传道的呼召,在两个方面,首先是地方教会的牧养,然后是文字的事奉,也就是将福音的表达带入公共领域。

两者对我是合一的。我就是要以牧师的身分,将教导、牧养和个人生命经历记载下来。我的写作是牧会的一部分,也是个人灵修的一部分。在我的内心,我的写惟独面向神的选民。即人群中的「隐藏的选民」。所以我只能,也必须以牧者的身分和心肠来写作。我必须假定我的任何一位读者,都可能是神所拣选的子民。我不为任何一位假设中的、最终将拒绝救恩的人写作。换言之,我是一位相信预定论的作家。在这个意义上,我只有一个呼召,这个呼召分为教内牧会和教外写作两个部分。

比如关于电影的写作,我的异象,不仅是以福音的世界观来评论电影,而且是写出汉语中从来没有过的文字的样式,即在一个整全的基督教的世界观之下的写作。并达到一定的量和质。不仅在于文字的水准,而且在于文体的样式,是汉语中前所未有的。一位基督教的牧师,成为中国历史上没有过的、先预设了一种福音派信仰、甚至改革宗神学立场的宗教身分的写作者。

余杰:我十分赞赏你的这一认识。但是,福音化的表达与公共空间中的表达,如何有一个平衡?如何让普通读者领会?

王怡:有一段时间,我也陷入一种困惑的状态。记得我们在香港见到王永信牧师。他说六十年代西方社会受现代派文化的影响,基督教文化衰微。他特别提到甲壳虫乐队的主唱约翰·列侬。我没信主的时候,非常喜欢约翰·列侬。王永信牧师说,在他那个时代,约翰·列侬隆的每一首歌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布道。这句话特别震撼我。今天也一样,如果说李宇春、周杰伦的每一首歌,都是对着中国的布道,那么家庭教会的牧师们的传讲,谁能跟他们相比呢?

我想到教会的讲台。有人说,未来的中国,要么是这个世界的祝福,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的祸害。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教会的讲台在哪里呢?基督徒的声音、教会的声音在哪里呢?我当时强烈的感到上帝的呼召,就是一生委身于教会的讲台。

在耶稣基督诞生之前,人类写作的最高峰就是旧约的启示,人类最了不起的作家,就是在圣灵启示之下写出圣经的那些人。除他们之外,其他的作者都是在揣摩,老子是在觉悟,柏拉图他们是在推理。但唯有圣经的作者不是在悟,不是在猜,也不是在算,他们是领受圣灵的默示,说出是上帝的话语。一个基督徒的写作者必须承认,人类文字的最高峰是圣经。

我慢慢看见基督徒写作的特质,无非就是两个:一是见证,一切都为了见证基督,在最终的意义上,我们不写任何新的东西,基督徒不求新,不去写世界上没有过的东西。二就是比喻和象征,神使用了文学的语言,来启示那似乎不可被启示的、不可被理解的神的永能和神性。所以若不用比喻的话,耶稣说,「我对你们说地上的事,你们尚且不信,若说天上的事,如何能信呢」?(《约翰福音》三章十二节)

同时,文学是最好的认罪工具。在教会,听弟兄姊妹们的认罪祷告,你常会觉得很枯燥,很公式,有点像什么呢?中国法院的判决书是全世界写得最粗糙、最简短、最缺乏说服力的判决书。我们的认罪祷告,差不多就像中国法院下的判决书。如果你的认罪像判决书,你的一生就像判决书;如果你的认罪像说明文,你的一生就像说明文。实际上,大部分认罪祷告都像议论文。但是,如果你的认罪像小说,你的人生就像小说。最伟大的小说,就是对人的罪性有最深刻刺入的小说。所以我说,文学是最好的认罪工具,认罪要像跟写小说一样,要细节,要刻画,没有任何细节,就几乎没有任何认罪。认罪如果像小说的话,神的恩典也就会像小说,也会那么丰富,也会那么形象。

我在想,如果中国的基督徒能写出最好的忏悔录,就写出了汉语中最伟大的小说。因为唯有基督徒,才能把人心里最深的罪、动机、忧伤、挣扎,都在一种恩典的、而非怨恨的眼光下,统统都写出来。最美的童话,最美的想像都是基督徒作家写出来的,比如安徒生跟C.S.路易士,他们的作品有温暖,不是让人恐惧,而是让人产生希望和爱,《纳尼亚传奇》和《魔戒》都是如此。基督徒的写作,就是要把自己一生中血肉模糊的东西都写出来,把每个细节中的魔鬼都写出来,然后交给耶稣的十字架。

中国家庭教会的公开化与长老会治理模式的推行

余杰:这几年,无论是在秋雨之福归正教会牧会,还是你个人的写作,都显现出对家庭教会公开化异象的承担。家庭教会为什么要走向公开化呢?走向公开化的社会意义和属灵意义何在?

王怡:首先,教会的公开化,并不是关于教会在地上的权益,而是关乎福音。我想需要纠正一个偏差,以为福音只是关乎个体的,在一个多元的、后现代的语境中,是个人主义的,甚至是隐私的。事实上,福音在本质上是关乎社群的。救赎历史的中心是基督和他的身体,即在基督里的整个圣约群体,也就是教会。因此要有说服力地传讲福音,需要一个紧密的、持续不断的团体关系,在一个共同体的生活样式中传扬福音,而不只是每一个信徒个人传福音的简单相加。耶稣从一开始就在公众中传福音,而不是办一所私塾。这正是犹太公会给他定罪的重要原因。公开化是福音使命本质上的要求,也是敬拜的本质要求。上帝要他的百姓在万民、万邦,甚至万有面前侍奉敬拜他。

家庭教会的地下化,并不是福音带来的,而是宗教逼迫带来的。地下化造成了对教会在公共生活中的区格。教会是在圣灵的充满中被分别出来,而不是在世界中被区格出来。前者使教会分别为圣,后者却使教会走向地下化,江湖化,远离了大公教会的传承和普世教会的连接。譬如,家庭教会在治理上的某些专制主义的、家长制的和中央集权式的、金字塔结构的特征,都不是分别为圣的结果,而是被世界绑架的结果。

我信主前后,作为兼职的维权律师,参与了几起家庭教会受逼迫案件和异端案件的调查,使我深深的感受到地下化的状态,对家庭教会的教义、治理和基督身体的光明、大公和敬虔,所造成的巨大的伤害和威胁。所以毫不讳言,在家庭教会中,也充满了层出不穷的异端教训和淫乱败坏的事。公开化的异象是一个时代性的异象,回应和面对的就是宗教逼迫和政教合一的社会现实。这一异象推动我们,建造公开化、社区化的堂会,具体来说,就是教会的敬拜、讲台、治理、圣职选立和财务的公开化,最终是福音和植堂的公开化。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家庭教会的公开化,就是推动福音从「零售」走向「批发」。福音有三个层面:第一个,是个体意义上的罪得赦免、脱离死亡、获得永生;第二是与神和好、传扬福音,全人做基督的见证;第三个,是万物复兴、天国降临。福音不仅关乎个人生命的得救,而且关乎整个宇宙的结局,福音是我们对整个宇宙和历史的、唯一正确的理解方式。

中国即将到来一个巨大的转型时代,教会必须很深地陪伴、祝福和医治这个社会。在整个社会的价值观的角逐中,我们必须为真道辩护,让基督教的价值和文化获得重要的一席之地。不仅是以个人的声音,而且是以教会的声音,以圣徒群体中的牧职的身分发出先知、祭司和君王的声音。

C.S.路易士在二战期间,到牛津大学的学生团契分享。当时,很多年轻人都去参军了,有一些在前线战死。那些没有参军的同学有很大的良心上的压力,追问说我们在这个时候读书有意义吗?C.S.路易士对他们说,这场仗早晚会过去,希特勒注定会失败,但当伦敦上空纳粹的飞机消失后,另一场属灵的大战即将来到——马克思的声音、佛洛德的声音,各种世俗的思想和价值都将蜂拥而至。那时,谁可以升空,去参与这场属灵的「不列颠空战」呢?他说,这就是上帝让你们活下来的原因。

这段话曾激励了我。改革宗教会要培养有思考能力的基督徒,未来中国教会的基督徒知识分子也将面临着艰巨的属灵战争。我想,这是上帝为什么在今天的家庭教会中兴起改革宗教会和归正运动的部分原因。为什么在其他地方的华人教会中,改革宗始终是一个边缘的,甚至被排斥的,而在国内却在某个程度上成为渴慕和改变的主流?因为未来的大灾难和未来的华人价值观的主战场在中国大陆。

秋雨之福教会的归正之路

余杰:我非常赞同你这个看法。具体到秋雨之福归正教会,你们一开始并没有「归正」之名,是后来加上去的。加上去的显然不只是一个名称,而是一个复杂的「归正」的过程。是否可以详谈一下这个过程?据我所知,目前许多中国的家庭教会也正在经历这一过程,你们的经验可以贡献出来给大家共用。

王怡:在我家的查经班是从二零零五年四月一日开始的,除了林鹿姊妹外,其他人都是慕道友,所以是大家一同成长。我们是新兴教会,没有较多不同的神学立场和属灵传统,这是上帝一个特别的预备。后来,我和同工们一起接受改革宗影响,我们接触的资源都很相似,比如「中国福音会」和改革宗出版社的资料、书籍,和他们的宣教士郑哲民牧师、李锦纶牧师等。我们从团契变成教会,有两三年时间,基本神学立场慢慢形成。还有就是彭强主持的、改革宗立场的神学班,好些改革宗牧师都来上过课,几年下来,主要同工一起去学习。

从二零零八年开始,我们提出教会的年度主题,「从团契到教会」。一间教会,最重要的是教义、教职和教产。因此,我带了两年的信条查经班,一起查考西敏信条等历代信条、使徒信经等,同工在真道上得以合一,就开始草拟信仰告白。其次,我和两位弟兄开始寻求牧养和带领教会的呼召。我们有一年时间一起做早餐祷告会,每个星期六早上,一起用餐、祷告和交谈。我与彭强和王华生两位弟兄,也这样做了一年时间的早餐祷告会。后来,上帝也呼召华生全职侍奉,带到了我们教会。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日,教会的退修会受到官方的冲击。第二天,我们宣告了教会的信仰告白。当时,员警问谁是带领人,我们三个弟兄站出来担当责任,说就是我们。弟兄姊妹说,是在员警面前被按立了。五月二十五日,我们正式宣告成立秋雨之福教会,接受四大信经和《威斯敏斯特信条》,确认了家庭教会的立场和政教分离的原则,邀请几位传道人,在会众面前为三位弟兄按手。随后,三位弟兄组成预备长老会,开始长老制的准备。

在接纳改革宗教会的信条上,当时教会大约四十人,大部分同工都在本教会聚会和信主的,过去两三年的成长是一同走过来的,因此没有遇到明显的分歧。但隐藏的分歧仍然是有的,后来也带来一些问题。有了教义,有了蒙召的工人,接下来就是建立会友制,挑战弟兄姊妹委身教会,接受信条。这个过程就有了一些不同看法。比如,会友制意味着对委身的承诺、对属灵权柄的顺服、对责任的担当,对教会劝诫的接受。这种公开的认信和宣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有些信徒不愿成为会友,在受逼迫的背景下,在教会宣告自己的委身,确实也会有压力,特别是商人和公务员。在成都其他教会,我们也听到一些异议。甚至有人说,这是不是异端?为什么要有信仰告白,为什么要承认信条?为什么要求会友委身?为什么要制定章程?

地方堂会的组织化程度越高,对每个人自我生命的挑战越大,在现实政治条件下,产生的一些张力也越大。大部分同工和弟兄姊妹都在这一过程中蒙福,也有少数人离开,还有一些犹豫着不愿意委身成为会友。我们说,你思考三十年,还是我们的弟兄姊妹。总的来说,上帝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过程,就是让外在的压力和逼迫一直虎视眈眈。上帝保持住世界对教会的压力,教会就忠心了。一旦这个压力减缓,教会就出问题。所以,我真切的体会到,逼迫是上帝对弱小教会的一种特别的爱。

两年来,我们的会众有较快的增加,有些是转会来的,有些是从「三自会」离开的,还有外地迁居来的。这样,教会中开始出现较多不同的意见和背后不同的属灵观。因为以前大家的信仰立场都比较一致,现在则要复杂得多。我很感恩,如果这不是一间归正的和认信的教会,我们就无法面对和牧养这些不同的羊。因为我们面对时,就一定不是用福音的真道,「真理的模范」(《罗马书》二章二十节)和「纯正话语的规模」(《提摩太后书》一章十三节),而是倾向于见招拆招,用世人的智慧和谋算,和靠不住的主观感动。

有人就问,什么采用长老会制?这是一种共和的治理模式。当然,专制是大部分人不接受的,但有人认为民主制、会众制比长老制更好。「一个人说了算」固然不好,但「一群人说了算」难道比「所有人说了算」更好吗?一般中国受教育的人,更多受人本主义的民主思想影响,而对长老制在圣约下的「共和」观念比较陌生。同时,当我们谈论教会治理时,制度主义的倾向也比较重。于是,这一期间遇到过很多的冲突。

在本地和其他地方的教会,对我们近年来的公开化的地方堂会建造,始终有两种看法。一种是鼓励和支持,认为受逼迫必有祝福;另一种是批评,说我们不顺服,甚至有政治目的,所以被主管教。但最近两年,我看到很多教会的立场在改变。在本地,就有多间教会开始拟定信仰告白、章程,建立会友制,接受威斯敏斯特信条,或购房建堂等。

接下来有一个比较大的瓶颈,就是神学教育。如果归纳我们的改革宗教会的路线,有三句话。第一,是「以基督为中心的讲台」,这是美国圣约神学院的院长柴培尔的话。第二,是「以福音为中心的教会」,这是纽约救赎主长老教会提姆凯勒牧师的话。第三,是「以植堂为中心的宣教」,这是我们学习救赎主长老教会后总结的原则。如果要加上第四句话,就是「以地方教会为中心的神学教育」。这是我的期待、愿景和梦想,却远远超过我的恩赐、能力和负担。愿我成为在这一代教会中被主使用的瓦砾。

余杰:最后请你谈谈,这几年下来,你最大的体会、收获和失败是什么?

王怡:两三年来,我有过许多失败、退后和困扰,也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对主、对人,尤其是对同工们,亏欠最多。有人说,你跑得太快了,我们跟不上。有人说,你太生硬,有律法主义倾向,我想他们说的问题都并非不存在。有时候,我的知识分子的傲慢、顽固和对沟通的缺乏,这些毛病,都伤害过一些弟兄姊妹。

我最大的收获呢,一是在这些错误中,却惊讶和真切的看到,主基督依然在他的教会和他儿女的生命中掌权。福音之道,就是以爱为旗,在我们以上。是在我们的泪水中凯旋的,是在我们的软弱中令人敬畏的。我知道我服侍的这位主太伟大了,主若施恩,我的过犯虽多,却不能改变他对教会的心意。二是在与弟兄姊妹的相交中,生出了在主里的手足之情和父母之心。我知道在地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大的奖赏、安慰和鼓舞了。

经过一些摸索、思考和实践,我在教会建造上,初步的和最大的领受,就是用最笨的方法建造教会,就是承继宗教改革「五个惟独」的传统,持守改革宗的神学立场,跟随清教徒的脚踪,依循长老会的治理,以谦卑的心志,「述而不作」。在今天的中国,管它时代、社会的潮流和压力如何,就是老实巴交的按著《比利时信条》确立的真教会的三个标志,来建造一个基督徒社区:诚诚实实地传讲圣经,恭恭敬敬地施行圣礼,认认真真地执行劝诫。

(photo credit: 秋雨圣约教会FB粉丝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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