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記憶誰的地景

448

在過百日的抗爭運動街頭煙硝中,香港新的社運地景(landscape)逐漸浮現。因831太子站黑警恐襲致死人的疑雲未清,民眾近日來自發地定期在封閉的B1出口擺置鮮花及香燭,舉行弔唁儀式。中秋節當天,更有人帶著衣物及冥紙前往焚燒祭拜。〈香港人的日程表〉在10月7日上列明,基督宗教晚間要至現場舉行「重陽節追思會禮拜」,記念反送中運動以來九名自殺輕生的義士、三位太子站至今生死不明的「被失蹤者」,及近月來警方宣稱「無可疑」卻「離奇暴增」的發現屍體案受害者。

無獨有偶,不遠處的澳門,在慶祝中國七十年國慶的時候,亦出現了地景新貌的爭議。埋藏有殉道者遺骸的知名歷史景點,大三巴牌坊,本是1594年聖保祿學院的天主之母教堂遺址。旅遊局在未與教會商議下,將中國國徽和國旗光雕連續數日投影在著名地標大三巴牌坊上,引起基督教團體不滿。天主教澳門教區選擇冷處理,含蓄地建議當局,歷史文物的使用應該考慮與其宗教背景。信友忍不住火氣,開砲抨擊「在一國二制的前提下,澳門既擁有宗教自由」,作為為16-18世紀天主教在遠東區傳教人才培育搖藍的大三巴牌坊,不應該「染紅」,「成為政治意識形態的背景舞台」。

地景,作為歷史記憶傳遞媒介的重要性,晚近開始被學界正視。學者Simon Schama說得好,「地景是心靈的作品」,是藉由社會對相關感知的形塑,地景才不再單單是物件。這不單指人文地景,連所謂自然地景亦復如是。藉由對亞馬遜雨林原住民社會的田調,Fernando Santos-Granero指出,對不強調文字傳統的原初社會,透過命名或起源的神話、敘事,乃至宗教儀式的展演等「地形寫作」(topographic writing)行為,人們把歷史寫入地景中,因此,地景不僅勾起記憶,本身更成為了記憶。

然而,不存在沒有主體的記憶,一如主體不可能存在於權力真空中!根據1980年代後期崛起的馬克思主義研究進路,地景作為社會及文化建構,從其產出、製圖的再生產,到其使用,權力無所不在。而這往往是為了服膺統治階層的需要,以便形塑虛假的意識,並將其內化至被統治者中。被統治者的選擇不多,要麼順從,要麼抵抗。以此觀之,港澳這二處富涵宗教意味的文化地景的出現,背後有著迥然不同的權力運作軌跡。

比香港還晚二年政權移交的澳門,在與中國的互動上,向來與香港有著南轅北轍的反應。然而,在這次反送中運動中,澳門卻難得聲援,先是近百名澳門人在7月25日,在連登討論區上傳身分證,反對香港警方施暴,後有網民發起在8月19日在新馬路議事亭前地舉行「反對香港警察使用過份武力對付香港市民噴水池原地靜止行動」。集會遭警方不批准之後,發起人決定解散並不考慮上訴,「讓更多澳門人知道澳門己經是一個被滅聲的地方」。

以此觀之,澳門地標大三巴的十一國慶光雕演出,絕非當局的疏忽,更像是一種對歷史記憶有計劃的政治操弄。特區政府社會文化司第一時間的回應,亦毫不掩飾特區政府的用意,就是要「讓內地得知」澳門「雙慶」,並「介紹本澳繁榮及內地成就」。

而這樣的慶祝,必須拿宗教象徵物來開刀,以呼應中國早在2018年2月公布實施的〈宗教事務條例〉。就是這份文件定調宗教涉及國家安全,其解決之道在「宗教中國化」,也就是宗教要「擁護中國共產黨領導,擁護社會主義制度」。對高度可疑的、不效忠的、有著強烈外來性,甚至曾經促使波蘭、蘇聯、捷克等鐵幕國家瓦解的基督宗教,該怎麼辦?中國採取的作法是強行加以改寫。修編中共修訂的〈新版聖經〉,是一項。把教堂牆上的十誡變成九誡,抹掉「除了耶和華,不可有別的神」,又是一項。現在再多加一項,藉由國慶光雕宣示大中國主權,進而重塑人們心中原有的大三巴牌坊歷史記憶!

然而,民眾的選擇不只是被動的抵抗,更可以主動建構並再建構對地景的理解。香港太子站外暴警驅趕不走的民眾自發的聚集,解構了這個原本象徵威權的「太子」站,不論它代表的是前英國殖民政府,或是現今實施內部殖民的中國帝國霸權。而他們所訴求的內容,或要求公布CCTV的真相,或哀悼失去的手足,甚或藉由基督信息的傳講與祈禱,「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一粒麥子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更呼喚了某種世俗意味的復活。捨去的生命、遭破碎的無名義士的身軀,死了,卻結出新香港人的自我身分認同。恰如同〈願榮光歸香港〉所吟唱的,「何解血在流,但邁進聲響透,祈求民主與自由,萬世都不朽」,太子站外的死蔭之地,如今被「聖化」成為香港精神不滅的殿堂。

重要的是,在「新生的」太子站所寫入的歷史記憶,不是帝國無遠弗屆的權力,而是勇武與和理非共同打造的民主的參與,是基督教會認同受壓迫的人民,與他們同死同復活得來的真自由。

面對人民的苦難,基督教會選擇成就哪種地景,把哪種歷史記憶寫入?!

Photo credit: Studio Incendo / CC BY

發表評論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