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春生/再思「唯獨聖經」:落實在牧養的實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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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濟南長老教會主任牧師)

上篇:黃春生/再思「唯獨聖經」:落實在牧養的實踐(上)

二、教會為何鑄成大錯?歷史是否還會重演?

1.宗教改革者的後裔,納粹政權的幫兇

當我們回顧歷史,我們可能不禁想問:曾經開啟西方宗教改革的德國,會不會在幾百年後也成為壓迫者?改革者會不會成為壓迫者?答案是肯定的。在宗教改革後數百年的德國歷史當中,教會的確再度鑄成了大錯,年代是在20世紀的一次戰後。

我們可以透過兩張圖來了解1930年代,德國基督新教教會與德國希特勒所領導的「納粹黨」(正式名稱為「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工人黨」,National Sozialistische Deutsche Arbeiter Partei,縮寫為NSDAP)之間的親近性。

首先,圖1是1925年德國各地區的天教徒人口比例分布。淡紅色部分佔該區人口40~60%,深紅色則佔該區人口60%以上。其他的白色部分則為天主教徒人口在40%以下的地區(相對少數)。

圖1/1925年德國各地區的天主教徒人口比例。

其次,1932年是納粹黨崛起的關鍵年份,我們透過納粹黨在這次選舉中的得票分布情況,即已可以窺見隔年納粹奪權時重新選舉時得票率的分布趨勢。圖2是1932年希特勒所領導的納粹黨(NSDAP)得票的比例分布圖。白色部分為納粹黨得票低於30%的地區,顏色愈深,納粹黨得票率愈高。

圖2/1932年希特勒的國家社會主義黨(Nationalsozialisten in Deutschland)在德國各地的得票比例。

如果將圖1和圖2整合起來看的話,則可以看出非常明顯的關連性:在天主教人口佔較高比例的今日幾個地區都是納粹黨得票率最低的地區(低於30%),這些地區相當於今日的巴伐利亞邦(Bayern)大部分地區、巴登-符騰堡邦(Baden-Württember)半數地區、北萊茵-西法倫邦(Nordrhein-Westfalen)大部分地區,以及萊茵蘭-普法茲邦(Rheinland-Pfalz)許多地區、薩爾蘭邦(Saarland)大部分地區,以及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的少數地區。

相對於此,當時德國納粹黨得票率最高的地區,都是在歷史上深受500年前馬丁路德宗教改革影響的地區。也就是今日的幾個邦:薩克森-安哈特邦(Sachsen-Anhalt)、圖林根邦(Thüringen)、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什列斯威-霍爾斯坦邦(Schleswig-Holstein)、梅克倫堡-西波美恩邦(Mecklenburg-Vorpommern)、布蘭登堡邦(Brandenburg)的大部分地區。簡言之,納粹黨的支持者席捲了德國歷史上的新教地區。

在此必須特別說明的是,納粹黨在德國威瑪共和的民主體制下,從未取得過半數得票和席次。然而,希特勒卻透過未過半數的少數政府取消了德國的民主體制。

在1932年7月的德國國會選舉中,納粹黨取得37.3%的得票率和230席國會議員,成為國會最大黨。在無法組成多數黨政府的情況下,希特勒於1933年1月被任命為德國聯邦總理。在希特勒主導的政府下,2月27日發生了著名的「國會縱火案」(Reichstagsbrand)。3月再度舉行的國會選舉,納粹黨在得票率(43.9%)和國會議員席次(288席)上雖有增長,但仍為少數政府。

這次選舉後,希特勒迫使國會通過具有威權傾向的「國會授權法案」(Ermächtigungsgesetz),賦予德國內閣制訂法律而無須議會通過的權力。在該法案的授權下,希特勒政府全面禁止了所有反對納粹黨的黨派。這才有在1933年11月又一次的國會選舉當中,納粹黨取得的92.11%的得票率(該次選舉的投票率是95.3%)。換言之,當年有近九成的德國人在支持納粹。

或許有人會說,這是迫於納粹的壓力,怎能歸咎於基督教會?其實,當人們面對邪惡,選擇沈默就是一種縱容,就是一種支持。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曾說:「面對邪惡時沈默以對,這本身就是邪惡:神不會以我們為無罪。不說話就是說話,不行動就是行動。」

過去在新教地區的許多德國人,曾強調自己是宗教改革者的後裔,但是在納粹崛起的年代,這些當年改革者的後裔,後來卻成為支持納粹政權的人。所以,改革者有一天有沒有可能成為被改革的對象?當然有。如果我們沒有持續自我反省、持續走在改革的道路上,那麼,幫我們當面對新的時代與新的挑戰時,往往會被外外部的力量所改革。教會如果不能夠自我改革,就等著被時代改革吧!

宗教改革所處的16世紀,正經歷文藝復興運動所帶來的人文主義思潮。當人文主義所強調的自我主體意識逐漸在歐洲社會擴展其影響力時,在教會的領域,也開始出現對於傳統天主教會體制性問題的深刻反省。天主教會在當時是一個充滿體制性問題的巨大組織,於是它就成為許多人文主義者,或者是天主教內部的人文主義者所檢討的對象。

尤太裔德國哲學家馬克思(Karl Marx)曾在1944年寫過一本名為《論尤太問題》(Zur Judenfrage)的著作,討論尤太人如何才能獲得真正的解放(emancipation)。這本書被許多學者認為是馬克思具有激烈「反尤主義」傾向的著作。此外,對近代德國反尤主義有深刻影響的記者弗利基(Theodor Fritsch)曾這樣形容尤太人:「他們不是人,他們是一個我們必須解決的問題。」

針對以上的想法或觀點,當年德國基督教會不僅沒有去反駁,反而採取了支持的態度。耶穌當年是站在弱勢者和底層人民這一邊,但是二戰前的德國教會卻沒有從耶穌的眼光來看待政治和社會問題,反而成為加害者共犯結構的一份子。

當時德國有些教會曾經明目張膽地在教會的聖壇掛起納粹的標誌,在德國科隆的安東尼特教堂(Antoniterkirche)裡面,就有這樣的圖騰(圖3)。在圖中,我們可看到聖壇上面不僅有耶穌和十字架的圖騰,但是同時也有納粹的標誌。想想看,如果台灣的教會裡面,一邊寫著「基督是主」,一邊卻掛著納粹或極端主義的圖騰,你會接受嗎?可能不會,這是因為人類已經經過了至少從二戰後到現在很長一段時間的反省。

圖3/將納粹旗幟放在教會講壇的德國教會。

2.勇於面對黑暗歷史,再思宗教改革精神

時代一直在進步,基督徒也應該不斷自我反省。在納粹崛起時候的德國,是否有基督徒在對納粹的不公義進行反省呢?有。1933年於由少數德國基督徒發起成立的「認信教會」(Bekennende Kirche)就是這樣的一群基督徒,他們反對納粹獨政權的裁統治,甚至於1934年發表了基督教會史上知名的「巴曼宣言」(Die Barmer Theologische Erklärung)。但這樣的一群人畢竟只是當年極少數。

屬於當年德國認信教會成員之一的牧師、神學家潘霍華曾寫道:「只有當教會為他者而存在,它才是真正的教會。」(Die Kirche ist nur Kirche, wenn sie für andere da ist)¹「他者」指的是誰?弱勢者、有需要的人,他們需要被關懷,需要去經歷神的愛。這次來到北美演講,我和幾位牧師剛好聊到同志問題,聽到周宏毅牧師說:「別人都不要的,都來我這裡。」我非常贊同周牧師的想法。這就是耶穌的心意,不是嗎?無論這個人是一個街友、無家可歸者或罪犯,難道教會不該成為他們的逃城嗎?難道教會不該對這些人敞開心胸嗎?潘霍華在當年提出上述對教會的深刻反省,讓我們看到耶穌的眼光。

馬丁路德曾在1543年寫過一篇名為〈尤太人及他們的謊言〉(Von den Jüden und iren Lügen)的文章。他在文章中提到,尤太人不值得憐憫,不應受到法律的保護,尤太會堂是「無可救藥的妓女和邪惡的蕩婦」。

在路德當年所在的威登堡城市教堂(Stadtkirche Wittenberg)的牆上刻有一座從14世紀開始盛行於北德意志地區的「尤太母豬」(Judensau)雕像(圖4)。從雕像中,可以看到,在母豬的身體下方有很多人臉正在吸這隻母豬的奶。在當時的德意志地區的人們都把尤太人當成是豬,但值得注意的是,馬丁路德當時也被羅馬教廷當成是上帝花園裡面的一隻豬。在尤太教信仰中,母豬代表不潔淨,當年許多歐洲人即是以此形象看待尤太人。路德也是以同樣的眼光看待尤太人。他在1543年寫的另一篇文章《不可知的名稱和基督的世代》(Vom Schem Hamphoras und vom Geschlecht Christi),嘲諷雕像當中母豬身後的那位尤太拉比²。

圖4/德國威登堡教堂牆上的「尤太母豬」(Judensau)雕像,約興建於西元1300~1470年。

在這尊在威登堡城市教堂的「尤太母豬」雕刻,後來經過了當地人深刻的歷史反省,他們沒有把這樣的圖騰拿掉,而是在下面放置了紀念碑。目的不在塗抹以前教會所犯下的錯誤,而在於進行信仰的反省。人們在這尊雕像的柱子下立了一個十字架形狀的紀念碑,上面刻有大屠殺(Holocaust)的紀念碑文(圖5),碑文內容如下:「上帝的真實名字——遭人唾罵的Schem Hamphoras(馬丁路德的反尤著作名稱)——這個在基督徒面前被尤太人認為幾乎具有難以言喻的神聖性的名字,死於十字架下面的600萬尤太人當中。」(Gottes eigentlicher Name, der geschmähte Schem Hamphoras, den die Juden vor den Christen fast unsagbar heilig hielten, starb in sechs Millionen Juden unter einem Kreuzeszeichen.)

圖5/威登堡教堂「尤太母豬」雕像下面的大屠殺紀念碑,用來反省歐洲近代以來的「反尤主義」及納粹政權所發動對於尤太人的「大屠殺」。

今年是宗教改革500週年,但是德國人並非只標舉馬丁路德的貢獻,而是同時深刻反省了他本人所犯下的錯誤。有德國人製作了一座雕像消遣了馬丁路德一番(圖6)。雕像中的馬丁路德裸露全身和他的下體,像個變態。雕像上面寫的是德國哲學家雅斯培(Karl Jaspers)於1962年所說過的名言:「路德反尤太人的提議,被希特勒確實地執行了。」(Luthers Ratschläge gegen die Juden hat Hitler genau ausgeführt.)許多路人或遊客經過都爭相對這座雕像拍照,而德國教會也沒有要求把這座雕像撤除,因為馬丁路德反尤太人是歷史事實。五百年前的馬丁路德的確是反對教廷權威的改革者,但是他卻也同時去歧視和壓迫更弱勢的人,德國農民、尤太人都是受到路德明言壓迫的對象。

圖6/德國人於宗教改革五百週年記年的今年,製作了嘲諷馬丁路德反尤主義的雕像。Foto: Evelin Frerk

3.律法有時而窮,唯基督精神常新

不是只有德國有這樣的現象,在二戰後的台灣也曾有過類似的事情發生。我們上面看到在科隆一座教堂當中的聖壇上有納粹的標誌,在二戰後的台灣,我們同樣可以在特定教會的十字架上看到國民黨的黨徽。在這樣的教會裡面,就曾出現過十字架中央是國民黨黨徽的象徵,這樣的教會就是「黨國教會」。在曾慶豹教授的近期新書《約瑟和他的兄弟們》,就揭露了這段戰後台灣教會史上一段基督教會人士協助獨裁政權迫害無辜基督徒的歷史,該書講述了當年較具本土性格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如何被一批同為基督徒的「黨國基督徒」給出賣。

圖6/曾慶豹的著作《約瑟和他的兄弟們》。封面圖片當中,十字架中央是國民黨的黨徽。

曾慶豹教授以馬來西亞華人的身份,深入考究這段歷史,在完成這部著作時,台灣沒有出版社願意替他出版這本書。他來找我時,我就邀請台灣教會公報社的社長方嵐亭牧師在馬偕醫院碰面討論出版此書的可能性。後來我們的作法是,先在台灣教會公報上面進行連載,然後再出版成一本書。曾慶豹教授為了寫這本書,到美國、香港等許多地方去蒐集資料,花了相當多的心力。此外,他透過教會公報社協助他購買版權也花了一年多。

我請他將第一個新書發表會安排在濟南教會舉辦,這是我跟他談好的條件。新書發表當天有將近兩百多位聽眾,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歷史,也都感到極為震撼。如果教會中的基督徒曾經做過許多醜陋的惡事沒有透過考證被挖掘出來,很多人可能都以為基督徒的所作所為都是榮耀上帝的。然而,當人們了解這些歷史之後,才得以質問:教會真的一直在做榮耀上帝的事情嗎?教會難道不會鑄成大錯嗎?過去教會的黑暗歷史難道不會再度重演嗎?

今年9月,韓國的大韓耶穌教長老會(The Presbyterian Church of Korea, PCK)以及韓國基督教長老會(The Presbyterian Church in the Republic of Korea, PROK)等韓國的基督教會,都在召開年會時做成決議,禁止按立女性牧師、長老和執事,同時也規定離婚的婦女必須被逐出教會,婦女在教會的地位大幅降低。這些韓國的基督教會走向極端的保守主義路線。為何這些教會會如此?這其實都是受到來自於美國的一些極端基要派基督教團體的影響。

當我們回顧歷史,我們會驚訝地發現:納粹政權竟然也是許多基督徒支持出來的;過去的教會也曾做過獵女巫的行為;過去的教會也曾成立宗教裁判所去審判異端;過去的教會也曾支持奴隸制度和種族隔離政策。無論是種族主義、性別歧視,以及戰爭等問題,我們在每個時代都在面對這些議題。我們是否有在我們的處境下用耶穌的眼光去看問題?如果我們沒辦法用耶穌的眼光,而是不斷去尋找舊約經文,純粹從字義上將當時的處境原封不動地搬到今天來定別人的罪,這就是教會必須要被改革之處。

歷史總是不斷地在重演著,改革者往往在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也成為被改革的對象。那麼,我們要如何避免自己成為被改革的對象,而是讓自己時常走在改革的風尖浪頭上?這就牽涉到我們對於聖經如何進行詮釋的問題。

本文主題「再思『唯獨聖經』」的重點在於:儘管聖經有許多經卷,有許多先知的話,然而,耶穌超越一切先知,也超越聖經文本。不要忘了,耶穌的身份是「拯救者」,而不是一個「道德審判者」,他的目的是要拯救人類。今天,無論是妓女、離婚的人、罪犯或同性戀,任何人想要來尋求耶穌,都有資格得到耶穌的拯救。人們不是藉由其他人對聖經的詮釋獲得拯救,也不是透過其他人獲得拯救,而是透過耶穌獲得拯救。我們做為基督徒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讓所有我們想要傳福音的對象在他的處境下認識耶穌。

法利賽人當年就是不斷地用聖經的教條加諸尤太人身上,致使尤太人的重擔無法得到釋放。耶穌當時來就是要對抗這樣的律法主義,所以耶穌在當時被認為是離經叛道,最終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今天的教會如果沒有人願意勇敢學習像耶穌,那麼教會就會成為加害者,這些加害者在歷史上比比皆是。

註:

  1. Dietrich Bonhoeffer, “Entwurf einer Arbeit,” Gefängnis Berlin-Tegel im August 1944.
  2. 馬丁路德〈尤太人及他們的謊言〉(Von den Jüden und iren Lügen)英文版,可參見:https://christogenea.org/references/jews-and-their-lies-1543。

(Photo credit: Abode of Chaos / CC BY

下篇:黃春生/再思「唯獨聖經」:落實在牧養的實踐(下)

本文主要內容來自台北濟南基督長老教會黃春生主任牧師,於2017年10月6日北美巴城中華基督教會舉行北美教協舉辦的神學研究會「變革與創新—宗教改革五百年,教會突破新契機」發表的專題演講。
文字記錄整理:廖斌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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