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某個學科還是專業的重要考試,「解釋名詞」常常是考生們需要面對的重要題型;「解釋名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代表了這個專業領域或學門特有的「關鍵詞」。藉著對這些關鍵詞背後意義的理解,讓我們可以從各個角度來認識、理解這個領域,更進一步在日常生活的相關場域中實踐。
於是在醫學的場域,我們透過「臨床」、「診斷」、「預後」來理解醫療的運作;面對媒體訊息,我們藉由「媒介」、「框架」、「意識形態」等術語來說明並拆解資訊的權力結構。這些詞彙就像是一把把鑰匙,幫我們開啟了該領域的知識大門,建立起理解的座標。同樣地,當一個人進入基督教信仰的處境時,也是透過「恩典」、「救贖」、「因信稱義」或「聖靈」等核心詞彙,來理解並形塑我們對基督教的神聖、世界以及生命本質的認知。
這種名詞的質變,其實在現代消費生活中隨處可見。例如「永續」或「ESG」,原本是環境科學與經濟學中極其複雜、需要精密的政策研討才能實踐的關鍵詞;但在今天的商業廣告裡,它成了只要換個包裝、多付幾塊錢就能隨口宣稱的「行銷口號」。詞彙背後沉重的環境代價被抽空了,只剩下大眾在購物時用來自我安慰的標語。
當一個領域的「關鍵詞」在傳播過程中,逐漸脫離一開始具體的生活經驗,被過度簡化、去脈絡化,甚至不論說的還是聽的人都開始不再乎這些詞彙原先的處境與意義時,它就開始轉化為一種只剩下集體複誦的「口號」,這些詞彙的功能發生了根本性的質變——它很可能不再是幫助我們認識信仰的「鑰匙」,反而成了阻礙真實思考的牆,掏空了原本詞彙的意義與重量。
語言的物質性
英國文化研究學者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其《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彙》(Keywords: A Vocabulary of Culture and Society)一書指出,語言並非輕飄飄的抽象符號,也不是純粹觀念的投影,語言本身就是一種「物質的生產實踐」(Material production)。語詞是具有「物質性」的。
簡單來說,語詞就像是一枚歷史遺留下來的「古錢幣」。這枚錢幣之所以有重量、有價值,是因為它上面刻著某個時代的政權更迭、冶煉技術,凝聚了無數勞動者的血汗與交易的衝突。它不是憑空掉下來的。 一個詞彙之所以有「重量」,乃是因為它並非憑空誕生,而是深深扎根於具體的歷史脈絡、社會鬥爭、文化實踐與群體的生活方式之中。
所以當我們說出一個信仰詞彙時,理應承載著一整個信仰群體的歷史重量、信仰群體的生命實踐,以及個體在社會現實中的掙扎與體悟。
因此「安息」就不只是個口號,在舊約希伯來文明的歷史脈絡下,那是奴隸在埃及法老「責任制、無限加班」的暴政下,用生命和信仰與埃及帝國對抗、奪回自主權的神聖剎車。但到了今天,在現代崇拜中,安息卻常被化約為一種「工作與生活要能夠平衡,心靈要保持平靜」的精緻中產階級的心理調適。
所謂的恩典,也不應該是空洞的安慰劑。在早期羅馬帝國的物質現實中,社會階級是由「贊助人與客戶」的對價關係牢牢綁死(富人施捨、窮人賣命)。早期教會所實踐的「恩典」,是在物質上徹底打破這種階級回報鏈,奴隸與貴族同坐一桌、互通有無。然而,當消費注意進入信仰群體時,恩典往往卻通膨為一種「只要信,上帝就免費送你成功藍圖」的點數兌換券。
語意通膨:當神聖詞彙退化為宗教口號
遺憾的是,在當代教會場域中,正有許多具深刻意義的信仰詞彙被抽離了歷史脈絡與物質現實,無論是特會的標語到社群媒體的圖卡,「宣告突破」、「領受命定」、「進入豐盛」等等的口號、呼喊充斥在講員和信徒的祈禱與宣告中。
這種現象,就像是宗教版的「電視購物頻道」。當台上的講員聲嘶力竭地喊出「宣告今年是加倍擴張的一年」,台下的信徒集體起立歡呼、拍掌。這種高分貝的歡慶看似充滿力量,但只要燈光熄滅、聚會結束,信徒回到現實生活中,面對依然高漲的房價、壓抑的職場、破碎的關係時,那個在特會裡被喊得震天響的「擴張」與「突破」,就像洩了氣的皮球,集體失語。
口號其實就是一種「語意的通膨」(Semantic Inflation);當一個詞彙被過度頻繁、脫離脈絡地使用時,它的意義與價值就會像惡性通膨下的貨幣一樣急遽貶值。這意味著當「得勝」、「豐盛」、「突破」被包裝成朗朗上口的口號時,它們不再需要指涉具體的道德實踐或痛苦的對抗過程。口號只讓人活在一種去脈絡化的輕浮生命中,卻忽視了現實的沉重。口號也成了一種宗教性的「膝反射」,自動屏蔽了誠懇的反思。
聖經中也曾批判這種將符號抽離現實、用廉價安慰遮蔽痛苦的虛假。先知耶利米就曾對那些不願面對社會不公、卻只會在聖殿前反覆高喊「這些是耶和華的殿,是耶和華的殿,是耶和華的殿!」的群體發出嚴厲警告(耶7:4);新約雅各書也曾尖銳地諷刺那些不給赤身露體、缺乏日用飲食的弟兄姊妹一碗熱湯,卻只會口頭宣告「平平安安地去吧!願你們穿得暖,吃得飽」的虛浮言詞(雅2:15-16)。
當群體遭遇複雜的社會議題、或是個體面對深沉的生命困境時,一句心裡所以為或隨口而出的口號式安慰(如「一切都有神的美意」),往往成了逃避責任、拒絕深入對話的信仰遮羞布。當信仰剩下的只有口號,我們看似擁有了最高分貝的方言,實則在意義的荒原中陷入了集體催眠的自我感覺良好。
口號:一種語意的殖民與遮蔽
為什麼我們如此沉溺於口號?因為口號提供了一種「廉價的確定感」。口號是為了掩蓋現實的複雜與無力,然而真正的話語,卻是為了承載生命的真實與重量。
如同威廉斯所言,語言的變遷往往反映了權力的挪移。當信仰成為口號,其實就是現代管理邏輯對信仰語義的殖民。在教會增長、KPI導向的思維下,教會需要簡潔、易傳播、能激勵士氣的標語。口號隱藏了信仰中那些灰色的、掙扎的、無法立即給出答案的「生命重量」。口號成了弟兄姊妹之間的一道牆:它讓說話者感到安全(我已經宣告了),卻讓聽話者感到隔閡(你並不了解我的痛苦)。口號成了宗教消費主義下的安慰劑,讓我們誤以為說出了「得勝」,就已經完成了「爭戰」。
我們需要一場語意的考古
口號,給了我們一種能夠立刻掌控現實的虛假能動性。但它同時也掏空了詞彙背後的歷史、美德與生命的重量。我們應當在基督信仰群體中,奪回信仰話語的重量,我們必須進行一場「語意的降落」,進行一場「話語的考古運動」。
正如使徒保羅在面對哥林多教會那些耽溺於雄辯與術語的群體時所提醒的:「因為神的國不在乎言語,乃在乎權能。」(林前4:20)。這裡的權能,指的不是超自然的魔術,而是當上主的話語落實在生命與群體中所產生的實質重量 。
我們需要意識到,不只是要檢討口號,更要像考古學家一樣,挖掘隱藏在口號底下的、那些被世界的淤泥掩蓋的原始語意。當我們一句句剝開那些在現代社會中被過度使用、甚至嚴重異化的基督教流行術語,去掂量它們底層所蘊含的真實重量時。信仰才可能重新成為一種可具體踐行的「整體的生活方式」,而非一場語言的空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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