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溪整治?该整治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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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Abraham Maslow)有句名言:「如果你唯一的工具是把铁锤,那么每个问题看起来都像根钉子。」专业养成与工作模式固然重要,但若缺乏宏观视野与创新思考,却也可能落入僵化与误判的陷阱。我认为,这正是台湾野溪治理长久以来的困境。

专业者的陷阱,马斯洛之锤

在水利工程师眼里,大多数野溪都太狂野、无法预测,超过水理运算的安全系数,都需要被整治。这群专业者手中的「马斯洛之锤」就是工程整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台湾山高水急、天生体质不佳,土砂容易瘀积,因此有必要投入硬式工程,保障水库集水区的正常运作,并维护人民生命财产不受水患威胁。

因此,所有邻近道路、桥墩、民宅、农地的野溪,以及曾因台风大雨而漫流过的溪床,都成为整治名单上的土石流潜势溪。像是在拆解不定时炸弹一般,工程单位持续不缀的在山林中进行野溪整容手术,从深山到乡野、从水源区到出海口,终于在一个世代之间,彻底改变了台湾溪流的自然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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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的野溪整治工法。(图/钟昆典)

几年前,我在一间生态顾问公司担任研究员,主要的工作项目就是协助水库集水区上游整治工程的生态评估。在自然资源管理的脉络下,这是相当重要的工作。因为台湾的水资源管理没有专责主管机关,相关部门的决策与执行者多为水利工程背景,甚少能容纳生态学、文史学、森林学、河川学等整合性观点。我们的生态调查与影响评估,可以协助资源管理者掌握值得参考的环境情报。

整治的必要性,工程师说了算?

然而,对当时的我而言,这也是非常荒谬的工作,因为我们被视为非水利工程专业的他者。在以工程为整治唯一想像的单一思维里,生态评估只是工程治理过程的点缀,调查与讨论范围仅针对预定工区,而所谓的生态考量仅剩大树保存、护岸降低,或是原生小苗移植,完全没有资格共商整治的必要性或工程手段。

每次在工程完工后重回现场,面对满目疮痍、彻底被去除「野性」的溪流,河床上的奇岩怪石被怪手碾碎、整理出平整河床,较大的石块被对齐排列成崭新笔直的人工护岸,被认为过度湍急、水势紊乱的河道被改成一阶一阶的固床工。

工程师以为新创造出的深潭浅流既安全又增加了生物栖地,我们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先前仔细纪录下来的溪畔世界,那个石壁上密生著苔藓与蕨叶、有会唱歌的浅濑与葱郁树荫的羞涩小溪。血压上升之余,总觉得自己成了共犯,而手中厚厚的成果报告书则像是野溪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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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水库上游野溪治理工程前后对照图,左为施工前、右为施工后。(作者提供)

冲突究竟如何解决?许多科学家已经提出解答,最受关注的莫过于缘起欧洲的生态工程,强调师法自然的理念,工程手段只在协助自然回复,而非与自然作用抗衡。然而由于欧陆与台湾水文地质背景的差异,国外的成功经验难以复制,在国内逐渐转化成强调自然材质的生态话术,例如以砌石取代传统水泥护岸,或是在防砂坝侧翼增添个无伤大雅的动物逃生通道。

从「整治」转向「修复」

根本的解决之道,是重新界定与修复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有必要反思,为何野溪需要整治?由谁决定整治的必要性?又由谁判断的执行方法?

本身为生态工程博士,专长为河川复育的美国学者Desiree Tullos,根据她在成功大学客座一年的经验,语重心长地说道:台湾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错误的治理观念。这位年轻的工程师告诉我,人定胜天、工程治理是落伍的思维模式,我们所看到的野溪、溪畔生物与溪岸环境,是整个自然循环的动态过程,与上下游相连、也与当地的地质背景、气候与地景变迁直接相关。水利工程仍然是重要的专业,但必须跳脱工区治理的单点思维,与其他领域的专业学者共同考量流域整体管理。

或许我们可以从创造的恩典中寻找新视野:野溪是生命之源。野溪的特性无法以流速、弯度或坡降定义,而是岛屿悠远野史的一条枝桠。滔滔流泄的是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存在、是不断搬运砂石的意志,而溪流的侵蚀、堆积与泛滥过程所创造的多样空间,则成为各种生命的供应场。

这种「以修复取代整治」的概念,符合国际上日渐受到重视的河相学(Fluvial Geomorphology),也提供了一个生态整全的新视野。在整个台湾岛的生成史中,造山运动与季节性的台风是自然的本质,走山、崩石、洪水与干旱,是野溪千百年来的「日常」。在野溪一路流向海洋的过程中,栖地孕育、生命启动、洪水发生、水质净化,各种趋力在空间与时间轴上产生了彼此连动的关系,造就丰盈大地。

扩张境界,走向野性

水利工程师兴坝筑堤、防灾治水,用尽各种工程手段,阻止野溪的河道变化与土砂搬运,结果却阻碍了自然界的正常循环。我们必须放下工程整治的铁锤,重新学习与野溪共处的智慧,最好的治水之道,是保留自然河道与泛滥区不受干扰,让野溪得到自我调节与动态平衡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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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许永晖)

对于有信仰的人而言,野溪本身的价值与神圣性,更是没有任何人为工法可以复制或取代。天然野溪里提供多少挑战与惊喜,而嶙峋怪石与湍急水流间又隐藏了何等丰盛的生命线索,或许只有传承部落生态智慧的原住民,以及曾经溯入野溪的人才能体会。

现代人或许偏爱整治得干净亮丽的溪畔,最好再加上无障碍的步道与凉亭,搭配可以赏花、观鱼、戏水的多重空间,立刻升级为时下流行的「生态公园」。这些用砌石取代水泥的所谓生态工法,其实只是换汤不换药的工程处方,却因各界称许而受到大力推广,正在加速自然野溪的灭亡。

期待我们踏出人造舒适圈,多认识与亲近残存的自然野溪。记得,不要贸然独行,也不要疏忽了装备,更不要忙于聊天戏水,「当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因为你所站之地是圣地」。走向野性所带来的巨大平静,将为我们带来守护野溪所需的智慧与勇气。

(封面照片来源:作者提供;许永晖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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