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会应该作为台湾社会转型的和平使者(下)

2882

前情提要:基督教会应该作为台湾社会转型的和平使者(上)

以报应思维为核心的刑罚制度有时而穷,往往无法弭平社会裂痕;相对于此,以赦免精神为核心的宗教情怀则能深入人心,达到转化集体和个人伤痛记忆的效果。唯有妥善地处理过去的伤痛与当前的冲突,一个社会才可能迈向未来。

尽管我们今天强调当代台湾社会是一个多元分歧的社会,彼此尊重与包容。然而威权时代的历史伤痛与记忆,始终是台湾社会分裂的潜在因子;即使到了民主的此刻,仍然存在因各种差异而产生的鸿沟:政党、族群、阶级、宗教,甚至世代等。台湾的基督教会可以从信仰的本质来思考这些问题,以及自己可以扮演的角色。

从排斥到拥抱:信仰的思考

一个转型社会该如何面对过去的裂痕与伤痛?基督教信仰可以为弭平这些裂痕和伤痛提供什么样的思考方向?出身于克罗埃西亚的新教神学家Miroslav Volf的著作《排斥与拥抱》(Exclusion and Embrace)的观点或许可以提供我们思考。

Miroslav Volf
Miroslav Volf

在Miroslav Volf看来,人们会产生「排斥」的心态,常常源自于他们心中对于「纯净」(purity)的不健康渴望。人类在意志上追求纯净当然是合理的,但是焦点必需放在自己的精神生活中,而不是放在他人身上。

这种追求纯净的渴望一旦应用到政治上,就产生几种不同形式的「排斥」:借由同化达成的排斥(你们要像我们才能存活)、借由支配达成的排斥(使他人成为剥削的受害者)、借由弃绝达成的排斥(富人阶级弃绝穷人阶级、特权阶级弃绝非特权阶级)。

Miroslav Volf认为,若我们希望将自己对于他人的「排除」心态扭转成「拥抱」的心态,至少有四个阶段的工作,这四阶段工作是重建一个社会集体心态和集体记忆的必要过程。

首先是忏悔。侵略者和压迫者必需为他们过去对受害者犯下的大小罪行进行深切的忏悔。特别的是,Volf同时也主张受害者必需忏悔。原因在于,受害者内心往往充满怨恨,以及试图取代加害者的权力欲望。Volf认为,耶稣所带来的革命性的讯息是,耶稣除了为受害者提供盼望,也要求这些受害者放下心中的仇恨。

其次是赦免。毫无疑问地,受害者常不愿意这么做,因为人们「冷酷的正义感」常告诉他们:加害者不值得赦免,赦免就是不正义。因此,人们往往希望采取报复手段来处理加害者。然而,Volf却提醒,报复会奴役人,而赦免却是唯一使人们脱离奴役困境的方式。他说:「压迫的不正义必需以赦免的创造性『不正义』来加以对抗。」(注1)

第三是为他人预留空间。首先,耶稣教导我们要爱仇敌,这就是要我们在心中为那些和我们有冲突的人预留空间。其次,基督徒透过领受圣餐,同时拥抱了上帝透过自己的受难而救赎的所有人类。

第四,记忆(memory)的疗愈。尽管Volf承认「记忆」(remembering)在追求和解的过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但他也认为,最终仍需有一个「遗忘」(forgetting)的过程。对于受害者的记忆有助于避免未来再经历相同的压迫;对于加害者的记忆,则能在过去的土地当中种下通往未来的希望种子。然而,只有在最后愿意遗忘的人,才能够正确地记得。

从排斥到拥抱:台湾脉络

Miroslav Volf在神学上主张的「从排斥到拥抱」的步骤,确实对于许多转型社会的思考有所助益。至于对台湾的脉络可以有何启发呢?

二战后的威权统治时期,统治者在戒严体制下对人民所采取的压制手段(尤其是白色恐怖),至今仍然没有明确的加害者。随着时间流逝,许多加害者集团成员和受害者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然而,确认历史真相,并且明确界定加害者集团成员,仍然是当前政府的首要任务。完成了这一步,才可能进入Volf的「从排斥到拥抱」的几个追求和解的阶段。

台湾的民众只要谈到政治问题,就常说问题症结点在「蓝绿恶斗」。其实平心而论,政党认同的差异,原本是民主国家的常态。台湾政治两极分化的真正症结在于,长期以来未曾妥善处理的威权遗绪:加害者集团的继承者未曾深切反省威权时期政权的不人道作为,曾以受害者代言人自居的政治势力又时常以诉求怨恨来作为谋求政治资本的工具。

加害者集团的继承者既然继承了政治遗产,那么其对于原集团的责任必然是不可分割的。这个加害者集团,既是中华民国政府,也是曾经以党国体制进行统治行为的国民党。在战后两岸对峙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追求国家统一总是政权用来压迫人权的最好借口。这样的集团当然应该反省与忏悔:为曾经身为压迫者结构的主导者忏悔。

至于受害者的代言人,不可否认地,是民主化以前长期以最大在野势力自居的民进党。尽管该政党在台湾民主化过程中,不乏对于人权价值的宣扬。然而,与民主人权交织在一起的诉求,却又是另一面民族主义的大旗。这面大旗,隐藏在民主人权的诉求下,若隐若现;这面大旗,也伴随着被统治者或一大部分本省籍人士对于统治结构的怨恨而存在。因此,在台湾的选举政治中,对于压迫者结构的怨恨就成为受害者代言人取得政治资本的重要工具。这样的代言人当然应该反省与忏悔:为自己必需依赖怨恨作为一种取得政治权力的工具而忏悔。

至于第二到第四阶段的工作,不会是政党或政治人物的工作,而是宗教的任务。基督教信仰在此处,必定能将自己的教义为社会的集体记忆带来转变的功效。

论赦免,基督教会界可以试图扭转台湾社会较为普遍的基于「报应论」的「报复性正义」(restitutive justice),以耶稣基督对信徒诉求的「赦免他人七十个七次」,为社会创造基于「赦免论」的「修复式正义」(restorative justice)。

论在一个人心中为他人预留空间,这肯定是透过继续实践关怀弱势者(弱势妇女、儿童、原住民、病人、穷人等)的各种行动,甚至是对于不同宗教信仰之间的友善对话和合作,展现基督教会对于台湾社会的拥抱。以最近的同婚议题而言,基督徒当然可以关心并参与政治,但若要讨论公共议题,请先厘清事实、区别教义和法律的差别,并且务必以理性和冷静的态度与不同观点的人对话。切勿自我中心,而要预留空间给不同立场的人,为社会塑造在冲突当中仍能和解的机会。

论记忆的疗愈。要一个人或一个社会去遗忘在过去时光的一段伤痛,前提是要这个人或社会对未来有一个盼望。基督教信仰正好有机会提供台湾社会及个人这样的盼望。社会的现况可能是不平等的,贫穷与疾病依旧存在,然而,人们确信,透过更多的利他情怀,这些状况必定能逐渐改善。经济发展可能停滞、法律和政治制度可能不足,然而,人们心中却能常保一种来自上帝所赐的平安。

施洗台湾

1872年,当加拿大宣教士马偕的船驶入淡水河口时,他在日记中记载道:「我举目向北向南看,然后向内陆遥望青翠的山岭,心灵非常满足,心神安宁且清静,我知道此地就是我的住所。有一种平静,明晰的声音对我说:『此地就是了』(This is the land)」在19世纪,许多西方宣教士前仆后继地来到台湾,他们也像马偕一样,认定这块土地就是他日后的居所,并要将上帝的福音传到这块土地上。这些令人感佩的宣教士,开启了「施洗台湾」的第一步。

马偕(George Leslie Mackay)
马偕(George Leslie Mackay)

100多年后的今天,台湾社会已经历了许多剧烈的变迁,现代化的历程让台湾得以立足于世界。然而,正如同所有曾经历过威权统治的「后冲突社会」一样,这个号称「多元包容」的民主台湾,却仍被许多新议题的海浪拍打着,且往往不知该如何回应。进步的社会往往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冲突和裂痕仍然在。

所以,作为已经扎根在这块土地许久的各个基督教会,是用什么样的眼光在看待自己与这块土地的关系呢?当教会近年来不断强调要「转化」台湾社会的时候,到底是要转化什么呢?让更多的人走进教会信仰上帝固然很重要,但或许众教会不应只注重量的提升,而可以更多地思考自己的社会使命。教会可以自我定位的使命实在太多了,除了持续致力于以往关注的「社会公益」之外,也可以更多注重「社会公义」,也就是关于一些攸关社会弱势族群结构的立法。

更重要的就是,在台湾社会转型的过程中,无论是过去或者是现在,都产生了许多的裂痕。教会应该积极扮演社会沟通的桥梁,而非阻挡社会对话的围墙。我在此胆敢一言,必将引来众多骂声,但仍要说:教会界近日对于同婚法案的积极表态,可以休矣!原因在于这场公共讨论的争议中,当许多极端言论和宣传讯息纷纷出笼之际,教会领袖不仅没有基于信仰原则遏止不当谣言,反而直接或间接成为谣言的传播者。许多参与这次议题的信徒,无论是哪一方观点,往往都是资讯不对称下的受害者,确实是情有可原。然而,那些违背信仰良心,同时又不以基本公民知识作为讨论基础的宗教领袖,尤其是少数极端团体借机煽动极端和仇恨言论,实在是责无旁贷!

台湾的基督教会如果要自诩为现代台湾社会的先知,所要教育信徒的,不只是基督教福音本身,更需要装备的,可能还包括公民社会的基本知识和价值,以及与社会不同价值的团体进行对话的能力。这是教会可以为作为台湾社会转型的和平使者的重要前提。

基督教会要「施洗台湾」!「施洗台湾」是将台湾的民众带往与创造者和解的途径。「施洗台湾」是将台湾社会内部的不同组成份子带往彼此理解并和解的途径。

南非是一个可参考的例子。在南非在迈向黑白种族和解过程中,「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所采取的种种措施,形同对整个社会进行了一场「泪水中的施洗」。1995年,南非圣公会的屠图主教在真和会第一次会议的演说当中,提到了这个社会集体治疗的重要性:「我们打算成为治疗我们国家、我们人民、我们所有人的过程中的一部份,因为每个南非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伤害。我们是受伤的人民是因为过去的冲突,无论我们站在什么立场。我们都需要治疗。」

基督教会要「施洗台湾」!「施洗台湾」的基础,不在于以教会为中心来将整个社会视为异己,因为这是自以为义。相反地,「施洗台湾」,是在和社会努力的对话,了解这块土地上人民对于过去的集体记忆、当前的社会各种观点,以及所有人民对于未来价值的共同想望之后,邀请人民一起经历的一场集体救赎。

注1.Miroslav Volf. 1996. Exclusion & Embrace: A Theological Exploration of Identity, Otherness, and Reconciliation. Nashville: Abingdon Press. p. 119-125.

(封面相片来源:tsaiid / CC BY-NC-SA;马偕上岸渡口处艺术铜像地标)

发表评论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