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圣经正典有差误,信仰何能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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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信仰若缺乏稳固的根基,则其教义的可靠性恐与乡野/都会传奇相去不远,所谓的灵验或神圣经验,也可能只是信仰群体内一套意识形态不断地灌输,所产生的自我良好感觉而已(注)。基督教是建立在拿撒勒人耶稣复活的历史事实之上,而圣经是基督教信仰的权威,此乃大公教会之共识应无疑义,即便各宗派对于圣经权威的理解稍有差异。

圣经权威的挑战

然而启蒙之后,质疑圣经的历史记载不实、或不符科学的声浪升高,有学者提出「圣经有误」要推翻圣经的权威性。在这样的冲击下,尤其是在北美,基督教护教者根据「基于信心的理性」提出「圣经无误论」:上帝是真理上帝,祂所启示给圣经作者的原始经文在神学上、历史上,甚至科学上是完全无误的,因此可作为信仰与生活的权威,以此来辩护基督教的可信性。双方论战已一个世纪之久,华人教会内也有许多护教者,一生忠心为真道辩护,令人感佩。可惜的是,这一派护教学未能逃脱圣经有误论三个预设的陷阱:

方法学的:这派护教方式如同在对手的场子里,依据对手设定的规则斗拳,只有挨打的份。从方法学来看,这派的论述建立于单一基础上:圣经原始版本毫无错误,然后以线性逻辑推论出之后的结论。这样在逻辑上太脆弱了。不仅目前还找不出圣经原版,质疑圣经权威的对手只要不断抛出圣经中有关历史或科学的小问题,辩护圣经权威的一方就得穷尽大笔研究经费来回应。对手只需四两破千金、辩护者就会焦头烂额。

宣教学的:圣经有误或无误讨论的焦点,都是圣经极微细为之处,譬如:会幕铜海的尺寸纪录,耶稣是在出耶利哥时医治瞎子,还是进城时?医治了一个瞎子还是二个?诸如此类。整个过程延续一百年,耶稣基督就在辩论过程中隐没了。偏离了基督的中心性,福音信息也就在辩论中消蚀了。

第三个问题更严重,圣经有误论者的做法,仿佛将约柜放在牛车上,打开来检视,然后声称石版不是摩西写的,而是后世学者为了宗教、政治目的的托名之作,因此不符史实、是经不起科学检验的。护教者为了辩护,亦上前观看石版约书,断言其为摩西在西奈真品,是全然无误的。然而大家都忘了,根本就不应将约柜放在牛车上!

当年听康来昌老师说圣经不只真,还是善与美,他以比喻说:看一幅名家艺术画作,应是欣赏赞叹,而非「这幅画无误」;他更说圣经是圣旨,领受圣旨的人若说:「等一等,我检查一下圣旨是否有误」,这是大不敬。

那时少不经事,未能体会康老师话语的重量。当然,假传的圣旨还是不是圣旨是个哲学与人生的难题,的确要仔细分辨,而持守圣经信仰的教会需要以全新的进路来护卫圣经的权威,则有其迫切性。

辩护圣经的权威

彭国玮博士的大作《见证耶稣是基督-基督宗教释经学初探》,跳脱了圣经有误论者设下的科学主义陷阱,以圣经形成与流传的史实为根据,以「圣经乃见证之书」的进路,将讨论的焦点重新聚焦于拿撒勒人耶稣,并反驳怀疑者:根据历史的事实,你们说:这位先知使徒所见证的耶稣是谁?

从护教学来说,彭的进路夺回了议题设定权,将辩论拉回己方主场,迫使对手回应回己方所设定的议题;从宣教学的观点看,这进路要求双方辩论者注视耶稣,回归大公教会「基督中心」的信仰传统;更在无形中督促读者,读圣经要注意态度的敬畏。因此,彭博士的书可视为维护圣经权威的典范转移杰作,在华人教会圈内更难能可贵。我想,历史会还给这本书应得的赞赏。

莱特指出,旧约古老的经文,虽是特定时空之内的产物,却能对历世历代信徒仍有规范之力,在于整部经文指向一个超越的「典范」:圣经经文,在指导、矫正上帝与子民的关系,指出人应如何调整,成为上帝圣洁国民的样式。因此,圣经所记载的以色列史,成了那个规范性的故事。(旧约伦理学, 90~102页)

从莱特的论点引申,当上帝选召以色列人成为他的子民,归上帝作祭司的国度、圣洁的国民时,要求以色列「你们要圣洁,因为我是圣洁的」,上帝要求以色列要活得像祂!

然而,以色列在西奈山上既没看见什么上帝的形象,怎么知道要活的像什么模样?以色列只能从诵读刻在石版上、抄写在皮卷上的上帝的话时,以「圣化的想像」来揣摩、想像圣洁的国民应有的样式。虽以色列人屡试屡败,然上帝的仁慈,在日子满足的时候,差遣祂的独生子降生成为人,将上帝的圣洁,有形有体地表明出来,让世人看得见、摸得着。从此,上帝的圣洁既已成了肉身,五旬节之后的上帝子民就不再依靠揣摩,而是注视祂、跟随祂、效法祂。

换句话说,上帝选中一群人作为自己的子民,与他们团契,又教导他们在上帝的世界里的共同生活应有的样式(即是基督教的天地人想像),最后亲身来到世人当中,完完整整地将上帝诠释出来,丰丰满满的有恩典有真理。如此,在众使徒和众先知的那根基上,上帝亲手建造他自己的新创造,就快要完工了。教会既是基督的身体,就在所散居的各处,以各地特有的面貌将基督活出来,这是教会的见证,也是它的信息,使世人可以看见而一同来效法基督。

因此,圣经成为信仰的权威,不是单靠圣经文本而已,而是圣经在每一世代持续地塑造了上帝子民的身份,塑造上帝子民的认同;而上帝子民亦不断聆听圣经、解释圣经、活出圣经(Birch and Rasmussen, Bible and Ethics in the Christian Life , p. 153)。换句话说,书写成文字的上帝的道、会众中传讲的上帝的道,与上帝子民活出来的上帝的道,三者是一致的,在见证那位成了肉身的上帝的道。

我们可以生物体的DNA学做比方:DNA分子为双股螺旋形的构造,每股是由许多不同的核苷酸(A, T, G, C)连接而成的长链,具备容错与自我改错的能力。每股DNA虽只是一维的炼状结构,却以三维空间的构造,指导生物体内蛋白质的合成,继而控制生物体的性状。也就是说,DNA的设计具有维度上的超越性。圣经文本与上帝子民合而为一,如同基因双螺旋一般,即是基督教的DNA,以双倍的信仰「遗传物质」传给下一代。

因此,上帝可以使用即使在抄写、流传过程出差错,甚至是圣经正典范不一致的经文,以及会不断犯错的子民来显明祂自己的旨意,这是上帝的权能与荣耀的彰显。历代教会不断犯错,却因圣灵的保守,在犯错中不断纠正,而成真理的管家与柱石,这是上帝的奥秘神蹟。

再思圣经的本质

圣经是人被圣灵感动,说出上帝的话来,所说出来的,仍是人的话。因此,圣经是「神人二性」的,它既是上帝的话,亦同时是人的话。且容我大胆借用基督论语言来说:圣经是上帝的话取了人的话,其神人二性特质「不相混乱,不相交换,不能分开,不能离散。」二性是相通的,「二性的区别不因联合成圣经而消失,各性的特点反得以保存,会合于一个实质之内」。

上帝说话,事就成了,万有因此被造;上帝说有就有、命立就立,绝不徒然返回。因此,上帝说话乃是动态的宇宙性事件,一旦说出,就在天地间回荡,使万物更新。不会停留、无法捕捉,正如「声音」不能停格。上帝子民聆听圣言时能捕捉到的,乃是上帝的话所取了的人的话。圣经是人的话,所以需严谨地研究:同时,圣经亦是上帝的话,所以聆听时要戒慎恐惧、要谨守遵行。

所以,圣经是信仰与生活的权威,不仅仅因这是教会的共识(大家这么说、主任牧师如此说)而已,而是由二重的「道成肉身」的奥秘所支撑的。每当以色列聚集诵读圣经、聆听上帝圣言之时,眼睛虽看到羊皮卷,心中却必须想像著那承载着石版的约柜,那不是可以放在车上推的,而是必须以利未人的肩膀扛着的。因为,圣经不只是一本书而已,而是上主的圣座,上帝的临在。

范浩沙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圣经的奥妙:「文本圣像」,他说文本是对超越者的超越见证,因「文本让我们看见一张脸,他者的面容。」(神学诠释学,589~590)因此,当我们聆听圣经,是要在圣灵的运行中,看见那位超越者基督的面容,而归荣耀给至高上帝!

※ ※ 

有首儿歌是这样说的:「耶稣爱我 我知道,因有圣经告诉我」,从青年时期耳熟能详,到结婚生子之后,每晚哄小孩入睡,也是唱这首歌为催眠曲。进入中年后,发现这首歌应该再加上一句才完整:「是圣灵透过教会传给我。」

耶稣爱我 我知道,因有圣经告诉我,
小小孩子主牧养,我虽软弱主强壮。
主耶稣爱我,主耶稣爱我,
因圣经告诉我,是圣灵透过教会传给我。

注:
对此议题有兴趣者,可参考:陈胤安,宗教经验的形塑及其意识型态:以台湾五旬节/灵恩运动为例。刊载于《台湾人类学刊》12卷1期(2014/07/01),P5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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