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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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围2016坎城影展「一种注目」单元的《赴汤蹈火》(Hell or High Water),结束在一个充满诗意的长镜头:画面从退休警探的汽车逐渐远离的大草原景象向下,沉入到荒草中,最后定焦在近景内的谷物上,阳光从中析透而出,在最后一刻,将观众的目光引领到全片未曾提到的土地与作物。在这一幕之前,观众已经随着全片,紧盯着两对主角,也就是合伙抢劫银行的牛仔兄弟,与追捕两兄弟的两名警探,走过将近一百分钟紧凑的你追我跑的情节。

为什么电影要结束在土地与作物的画面上?

好看的电影类型繁多,但从导演的角度来看,基本上可分为两种:导演凌驾观众,与导演引领观众。《赴汤蹈火》就是导演领观众的类型,并且可说是做得登峰造极。全片我们看不到耍弄镜头语言的风格表现,相反地,导演尽量隐藏镜头,而让观众自然地被引入剧本、情节、对话与动作构成的故事当中。而这故事呈现的景象,令人深思。

从表面上看来,《赴汤蹈火》的故事再简单不过:前科累累的牛仔哥哥,接受离婚后为了赡养费与母亲留下的欠银行的债务而捉襟见肘的弟弟之邀,两人有计画地展开了抢劫银行的行动。发生在德州小镇上的抢案引起了骑警的注意,年届退休的老骑警和他信奉天主教的原住民混血搭档一同踏上追捕的路途。同样的剧情结构,在当代西部犯罪片这个次类型中并不少见。然而,同样的故事,导演却能让观众对抢匪和官差寄予同样的同情,是因为这个故事还有更深的两层涵义。

第一层涵义镶嵌在故事背景当中。两兄弟之所以踏上不归路,除了弟弟需要赡养费之外,更重要的是刚过世的母亲留下的大笔债务。根据故事细节,观众可以自行推测:过世的老母并不清楚自己和银行签的约是个麻烦,还将自己即将被收回的土地留给孙子当作遗产。然而,正值壮年的牛仔弟弟很清楚:这块地上刚发现石油,任凭母亲的土地被银行的圈地手段拿走,这超过他能容忍的底线。

这个背景虽然未曾详细交代,但一方面,却是推动整个故事前进的基础结构,另一方面,我们可以从片中许多配角的行动发现:在片中,美国德州的平凡公民,对于两兄弟「抢银行的钱还银行」的做法,竟然暗中支持,从两人在路途中稍作休息的餐厅客人与服务生,如何对警探否认自己的证词,以及民间代书如何暗中提点弟弟要如何安排抢来的钱和银行交易,就可发现:这部片反映了美国人民对银行的不满。

第二层涵义,则以象征的方式,透过情节显露。在电影中,如果大地是透过画面展示的象征符号的话,那透过语言展示的,则是印第安人在美国土地观当中的地位。在故事的两对主角中,分别有一个代表印地安认同的角色:在抢劫兄弟档中,是哥哥,在追捕抢劫兄弟的两名警探中,是距离退休尚远的中年警探,他自己就是印地安混血。在哥哥这个角色身上,我们第一次听到他表达自己的印地安认同,是在赌场里,他和一个柯曼奇族的印第安人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是柯曼奇族的?土地上的王者啊!
──现在是屁的王者了。

就在哥哥要离开时,这位被剥夺土地的民族的后裔问他:

──你知道柯曼奇的意思吗?就是敌人,是所有人的敌人。所以,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哥哥身为白人,却挺起胸膛直盯着这位柯曼奇后裔的双眼,说:

──所以,我是柯曼奇!

在这个伏笔后,则是两名警探。在其中一幕,两人在咖啡店外的露天座位上休息,印地安混血的中年警探在老警探一再言语使弄后,望着银行外一片荒芜的小镇景象,缓缓说道:

──这片土地,原本都是我们的。我是柯曼奇,你也是柯曼奇,只是他们把你的祖先教成了不再是柯曼奇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土地,现在,他们的孙子土地被抢走了,只是这次不是用枪,用的是银行。

就这样,第二层涵义和第一层涵义连结了起来。于是,当剧情发展到最高潮,弟弟带着抢来的钱要去银行付清欠款时,哥哥只身在德州荒野中和国民防卫军对抗。第一个罹难的,就是柯曼奇警探,而哥哥在打赢了第一轮交火候,望着一片荒野,在高岗上吐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说出:「我是柯曼奇,大地之王」的那刻,也正是老警探的子弹要射入他的脑袋中的那刻。柯曼奇,成为被夺走土地与生命者的代号。

这个充满无奈与掠夺的故事,却结束在温柔的风和日暖的画面中。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一切的无奈。我们总说:「免了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但我们没人真的会免了谁的债──难道银行会免了我们的债吗?这个世界还有免债的空间吗?还是只要不是说真的,只要说的不是真实的债,我们就都做得到免了别人的债呢?

我们参与了这个世界,但我们打造的世界无法符合神的心意。旧约清楚地记着「每逢三年的末一年,你要将本年的土产十分之一都取出来,积存在你的城中。在你城里无分无业的利未人,和你城里寄居的,并孤儿寡妇,都可以来,吃得饱足」(申命记14章28~29节),「每逢七年末一年,你要施行豁免。豁免的定例乃是这样:凡债主要把所借给邻舍的豁免了;不可向邻舍和弟兄追讨,因为耶和华的豁免年已经宣告了」(申命记15章1~2节),这已经不只是借钱是否算利息的问题,而是要「免了我们的债」,要「我们免了人的债」了。

当然,在金融全球化之后的今天,我们已经不可能像申命记记载的那样去做了──我们就连像马丁路德和慈运理等宗教改革家那样批判收取利息,都是不可能的了。然而,禧年的规定,豁免、安息、让弟兄姊妹自由,我们或许依然应当不断回想:神的命令是因为要给我们难当的担子吗?还是,一如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我们正是因为不信,因此感到做不到呢?神自己在要求我们豁免弟兄姊妹的债的时候,不也是说「你总要给他,给他的时候心里不可愁烦;因耶和华─你的神必在你这一切所行的,并你手里所办的事上,赐福与你」吗?(申命记15章10节)

这真的是可信赖的吗?说到底,社会正义与道德的争议中,一个未解的核心,是我们的信心问题,也是我们不断回避、并且将继续回避的问题。

在看着两兄弟铤而走险《赴汤蹈火》过后,最后一个画面中,在阳光下开始结实的麦穗,我陷入沉思……

(封面相片来源:IMDB;电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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