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苦難中持續沈默的基督徒

3318

我曾在高雄西子灣求學多年,高雄火車站旁的高雄中學,以及愛河邊的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都是交通往返必經之處。這兩個地方,一個是青春期毛頭小子密集出沒的地點;另一個則是前身為高雄市政府的歷史古蹟,因為位於愛河旁,藍天白雲流水加上開闊的廣場,帶有那麼一絲浪漫的人文氣息。我始終未曾把二二八事件跟這兩個地點劃上等號。

去年,我前往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採訪二二八紀念座談會,在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研究員許雪姬的提醒下,才猛然意識到,這個現場,就是當年屠殺發生的地點之一!當年二二八件調解委員會於此召開會議,軍隊於用餐時間封鎖我剛剛走進來的正門,衝進我們現在所在之地、投擲手榴彈並開槍掃射,許多人當場喪命,倖存者從後門倉皇奔逃。我甚至不知道悲劇如果是發生在此時此刻,我能否倖免於難。

該場座談會中,高雄中學圖書館主任吳榮發也分享當年學生臨時組織自衛隊,保護其他學生及居民安全,然而軍隊以武力攻下雄中後,宣稱擄獲學生軍的組織表、旗幟、文宣等,作為叛變屠殺的依據,然而事後由當事人的口述史證實是刻意栽贓。我很難想像,這些年僅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是哪來的勇氣扛起這些無法承擔之重。(註:相關口述歷史都收錄在《高雄市二二八相關人物訪談紀錄》 ,目前已開放全文下載。)

這場研討會對我有非常大的衝擊,原因在於自認為是「進步青年」的我,過去竟沒有意識到,那些冰冷的名稱與歷史,其實就在自己的身邊。這種無知與冷感,讓我理解的二二八失去了溫度。現在當我再次走過這些歷史現場,終於開始能夠與土地產生情感上的連結。

事實上,包括我目前居住的城市台南,在國立台灣文學館前圓環上,湯德章律師半身塑像豎立之處,就是當年他被槍決之地;兒時居住的街道名稱,也與二二八事件時二七部隊攻佔的干城營區有著直接的關連。這些遍佈全台各地的、可能是大多數人每天路過卻無感的地標,以消逝的生命堆疊而成,他們靜靜等待,期盼苦難的教訓,能夠被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們看見與重視。

近日馬丁‧史科西斯(Martin Scorsese )在台灣拍攝的電影《沈默》上映,引起基督徒間不少討論。年輕時曾想要成為神父的他,在接受專訪時剖析這部醞釀近30年的電影,指出面對文化差異,想要傳福音則必須了解這個文化的價值觀、了解這個民族的想法、而唯有在當地生活,學習語言、投入時間,才能看清情勢。

他認為宣教要成功,傳教者的言行舉止是關鍵,「不一定是『踏繪』,而是他們跟周遭人的關係,以及他們帶去的愛與憐憫,這才是關鍵。」「多年前我有個構想,想拍一位受到感召的神父,但必須先學會拋開自我意識,和精神上的自滿,因為必須永遠將信眾擺在第一,我發現我這次就是在拍這樣一部片。」

今年二二八連續假期長達4天,大多數人因為期待放假而心情愉快。然而,這畢竟不是一個值得歡慶的節日,而是對整個台灣來說沈重無比的日子。對於台灣的教會來說,又是否能夠如同馬丁‧史科西斯的體悟,拋開自我意識和精神上的自滿,與周遭的台灣人建立關係,讓愛與憐憫成為宣教成功的關鍵呢?

當幾年前〈受難記〉上映時,基督徒設身處地思想耶穌的受釘,當年甚至有許多人在網路上轉貼文章,描述被釘十字架時肉體所受到的痛苦,希望眾人一同體會耶穌為世人贖罪所留下的寶血。然而當台灣的土地上就有類似的苦難時,基督徒們卻無法同理家破人亡的痛苦,「只聞耶穌釘十架,不知台灣二二八」而始終保持沈默,想要以愛與憐憫來見證信仰,恐怕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封面相片來源:intellidryad / CC BY-NC-SA;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

發表評論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