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火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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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受难节期,死刑站上菲律宾舆论火线,教会内外正反方的交锋角力,方兴未艾。

战线的拉开,始自菲律宾总统杜特蒂(Rodrigo Duterte)去年5月的当选。在发表当选感言时,他矢志要强力敦促国会通过绞刑立法,并授权查缉走私贩毒的一线警察法外杀人(extrajudicial killings),得以在必要时直接击毙嫌犯。此举旋即引发原本支持他的天主教、基督新教等教会,以及与基督教会渊源颇深的国际特赦组织等社运工作者的高度关切。

毕竟,菲律宾有着傲人的记录,在1987年制定的宪法中全面废除了死刑,成为亚洲第一个废止死刑的国家。菲律宾基督教协进会(National Council of Churches in the Philippines)更是长期以来坚定废死,「死刑违反了我们对上帝作为造物主并救赎主的信仰。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人可以宣称,国家可以人道处决囚犯。长期来说,死刑会强化社会对复仇的接纳度,并且对暴力文化作出某种官方背书。基督教协进会主张,『处决使得加害者无法悔改并复归社会,这是与基督教慈爱的教义相违背的,并违犯了生命神圣的价值。』」

然而,杜特蒂扫荡犯罪的强硬立场,却获得乡民们一面倒的喝采。对毒品、强暴、绑架勒赎,及谋杀新闻频传的不耐与绝望,让人民普遍翼望不世出的威权领袖,还社会一个海晏河清。

与诺博特·伊里亚思(Norbert Elias)在《文明的进程》(The Civilizing Process)所强调的,情绪自我节制的发展相悖,杜特蒂很知道如何操弄恐怖的情绪,来塑造自己的「超人」治理。「强盗并奸杀被害人,要判处二次绞刑。在囚犯被吊死后,还会有另一场仪式……直到头与身体彻底分离为止。我就喜欢这样,因为我疯了」,新闻白纸黑字一句不落地把他在记者招待会的话记了下来。

「不过是疯人狂语罢了,立宪民主国家,加上具决定性政策影响力、信徒人数占总人口数八成的天主教,光一个总统,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少人当时心里可能或多或少这样揣度。

不到一年,随着7000条人命,尽亡于这场与毒品的宣战中,菲律宾不单让全世界人权运动者瞠目结舌,还一举刷新了死刑本土历史记录。

没有错,死刑之于菲律宾,并不是什么殖民者的遗绪。早在遭外来政权入侵之前,死刑早己存在,只是很少真正执行。那个时候,社会大众,包括受害者家庭在内,真正在意的不是生命无价,不是误判的可能,而是死囚的劳动力,因而死刑往往改判成为奴隶,作为减刑的措施。

之后,死刑处决开始被纳入殖民化与现代化进程。随着西班牙的治理,不仅使得天主教会成为国教,死刑的处决方式也改为枪决和绞刑。受到美国在1926年使用电椅处决的影响,一向亲美的菲律宾政府亦速速跟上了实施二次殖民的帝国脚步,在1946年至1967年间,打消了本想购置瓦斯室的念头,改为进口行刑电椅。除了美国,全世界只有菲律宾是以高压电流来执行处决的,真真是「美国第一,菲律宾第二」。

直到1976年后,处决才改采枪击,在美国扶持的马可仕(Ferdinand Marcos)政权任内,死刑不单用在杀人案件中,政治犯可以死,强暴、杀人乃至于毒品走私都可以死,统统以国家之名。

1987年,马可仕遭军事叛变,黯然下台,艾奎诺(Corazon C. Aquino)政府制定新宪法,第19条人权法案第3款一边郑重其事地废止了死刑,「残酷不人道的刑罚不得执行。死刑亦不得判处」,一边预留了后手,「除非涉及严重犯罪的压倒性考量,国会重新立法制定之。」

结果是,后门越开越大,1993年至1994年国会通过死刑立法,改以毒药注射。逐步地,遭判处死刑的人从叛乱犯,到扩及其他重大刑事案件。

与此相对的是,实际处决却因天主教信仰的缘故,把关得蛮严格,向来都停留在偶发的个位数。2000年,更为了是基督宗教禧年的缘故,暂缓执行死刑。暂缓执行,年复一年,形成了实质废死的局势,待处决的死刑犯人数一路上升到1200多人。到了2006年,亚罗育(Gloria Macapagal Arroyo)总统在即将赴梵蒂冈与教宗本笃十六世会面前,颁布特赦令,把所有死囚都减刑为无期徒刑,并签署了第9346法案,终结死刑。

回顾这段死刑反复废立的人权演进历程,无怪乎起初杜特蒂辅当选时,没有人相信,菲律宾国会会真的配合大开杀戒,如同菲律宾人权委员会(Comission on Human Rights of Philippine)在2007年的报告〈菲律宾的废死之路〉(The Philippine Experience in ‘Abolishing’ the DeathPenalty) 所言,「今天对菲律宾人权委员会及生命权倡议者的挑战是推动第二任择议定书的签署,以及体制化修复式正义的司改进路。如何解决一度导致菲律宾恢复死刑的相关议题,终结死刑造成的社会分歧,借由修复式正义把受害者、加害者及社会大众再次凝聚起来。」

一位原本支持杜特蒂的议员,阿天塞(Lito Atienza),在当选连任后,亦提醒切勿重启死刑,「我们原则上主张,刑罚的确定施行,而不是刑度的严重,才是对潜在罪犯的有效恫吓」,他主张以终身监禁来取代绞刑,「我们的替代选项如同把这个罪犯关起来,再把钥匙丢掉」。

天主教主教会议(Catholic Bishops’ Conference of the Philippines)主席,枢机主教维勒革斯(Archbishop Socrates Villegas)表示自己会私下找杜特蒂好好谈谈,劝他打消重启死刑的想法。

人权委员会的主席贾士康(Jose Luis Gascon)更直接打脸,表示菲律宾的刑事司法目的是要让犯罪的人得以有第二次改过的机会,死刑根本没有给犯罪的人这条路走。不料,腐败、威权加上乡民正义的三合一,结果竟是如此致命。事情一路急转直下。

去年圣诞节期间有消息传出,众议院可能在圣诞节前通过相关法案,容许使用死刑在近20种罪行上,而国会更打算把刑事责任的年龄限制下修至9岁。不少人担心,接下来死刑很可能进一步扩大适用范围,到年龄更轻的孩童身上!

马尼拉的枢机主教泰格(Cardinal Luis Antonio Tagle)于是在圣诞节期,藉发布众教会必须在主日当众讼读的祈祷文之便,呼吁信众拒斥死刑,「我们的土地上出现以正义为名的复仇诉求,要求增加死囚的数目,处决加害者,……惟愿真正且持久的正义能够在我们的社会生根茁壮。」

菲律宾帕拉纳克救赎主教会(the Redemptorist Church of Baclaran)为了表达不满,更是一反常态,把永恒拯救圣母圣龛(the National Shrine of Our Lady of Perpetual Help)的教堂布置,化为街头行动艺术的抗争现场。

当信徒凌晨4点多聚集在教会,沿着通道前行,准备望弥撒时,惊讶地发现二旁竖立的,不是传统圣像,而是多幅写实图片,描绘菲律宾平民或是倒卧在血泊中,在蒙面持M-16步枪的警察脚前,或是尸体被铲入路旁沟渠,或是悲恸的妻子怀抱着断气的丈夫,或是群众被拉起的黄布条隔开,或是在父亲灵柩前尖叫不断的女儿脸上,闪烁著阵阵救护车的紫红光……。

「让我们打开心门体认,这个圣诞节我们看到的景象,就出现在我们生活的周遭。无可否认,我们的国家正在默默地受苦。圣家庭的意象就活生生地出现在那些法外杀人的受害者的身上。他们可能犯了罪,但耶稣却原谅了他们」,主礼的神父阿克诺(Father Joseph Echano)身材矮小,音量不大,但信息却振聋发聩,「弟兄姐妹,让我们倾听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们的祈祷与哀嚎。」

圣诞节过了,记念耶稣受难的大斋节期间来了。

国会无视于天主教主教们先前公开表示,愿意替死刑犯就死的决心,竟选择赶在记念耶稣受难的大斋节期间,快速通过死刑立法的议决。

这使得菲律宾天主教会决定要采取强烈措施来回应。2月18日菲律宾天主教会举办了「为生命而走」的游行,那时,有将近万名天主教徒在基尼诺大看台(the Quirino Grandstand)现身。泰革枢机主教在现场宣讲信息时,呼吁所有基督信徒应以「积极非暴力」的作为,来回应杜特蒂总统的强人治理。

大斋节期的头一天,3月1日圣灰日(Ash Wednesday),众议院投票二读通过第4727死刑法案。枢机主教维勒革斯率天主教主教会议发表声明,严厉谴责这样的作法,他说,众议员在前额上还留着圣灰礼仪的十字架记号同时,竟在圣灰日投票通过死刑法案二读,是极其反讽的。「难道他们不记得十字架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们没注意到投票行为与前额上的十字架记号是相矛盾的?这本该是对上帝信仰的见证,见证上帝如何爱我们,为了拯救我们,不愿看到我们沈沦(约翰福音3章16节),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泰革日前更挺身邀请天主教信徒在受难节的这一天,走上街头,抗议政府死刑合法化。这场原为例行性的「十架苦路」,今年特别定调为「为生命而走的悔改大游行」(Penitential Walk for Life),目的是期望大众在反思耶稣的受难与死而复活的同时,能够再次确认生命的神圣价值。

随着法案进入参议院议程,号称基督教国家的菲律宾,未来肯定还要与死刑有场艰苦的拔河。待这波死刑存废的浪潮过去,教会及基督徒信仰的根基到底建基在什么之上,是永恒的福音,或是复仇,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封面相片来源:Johnragai-Moment Catcher / CC 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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