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使我们团结——智利的教会与政治

2457

一提起拉丁美洲,我们就联想起1960年未出现的解放神学。然而,解放神学在不同地区有各自发展,不是铁板一块。数月前,我曾以罗梅洛总主教(Oscar Romero)为核心介绍萨尔瓦多教会与政治的关系。因身在智利,我趁机回顾智利的教会与政治关系。

智利走过的路

1818年,智利从西班牙独立。跟其他拉丁美洲国家一样,智利的独立是在智利西班牙后裔与效忠于西班牙政权者之争,与原住民权利无关。所以,智利的独立只是权力转移,不牵涉财富分配和权力架构的基本改变。例如,1833年的新宪法就赋予总统有绝对否决权。当然,独立也代表新身分的诞生,并由这身分带来政治和经济的转变。

至于智利与罗马天主教关系,1925年新修订宪法订明,罗马天主教没有官方地位。虽然罗马天主会对智利在1920年代末至1950年代经历多次政变和政治的不稳定采取中立态度,但信徒在政治上是活跃的。于1938年,从与罗马天主教有密切关系的保守党分裂出来的青年天主教知识份子组成Falange Nacional 政党就是一例。虽然Falange Nacional 政党因其相对地进步而导致它与保守的罗马天主教有一定张力,但它承认基督教价值,并与教会保持一定关系。

1957年,Falange Nacional 政党与其他小型的基督徒社会团体结合,组织基督徒民主党(Partido Demócrata Cristiano)。这新政党采纳较中庸和包容的政治立场,其中包括接受罗马天主教社会训导,即人的尊严、社会与政治民主、经济多元主义等。于1964年,其党魁Eduardo Nicanor Frei Montalva获选为总统,并以「在自由中的革命」为口号推动社会改革。

虽然Eduardo Nicanor Frei Montalva带有理想改革,但党内对于其改革步伐有不同意见。倾右的不满意他在全国推动的工会化和新增的物业税,受古巴革命影响的倾左的积极动员工人阶层。党内张力使他的「在自由中的革命」难于落实。最终,基督徒民主党经历分裂,有成员加入另一以社会主义为核心的 Unidad Popular政党。

在1970年大选, Unidad Popular获胜,而其党魁Salvador Allende成为世界第一位由民主选举产生的社会主义者总统。上任后,他推动土地改革和国营化,但后者得不到中产阶层支持,并受外资撤出的威胁下,最后导致国内严重通涨。1973年9月11日,受美国支持的军事政变下,Salvador Allende被推翻,而他自杀。其继承人Augusto Pinochet将军,展开为期17年的独裁统治,其中他对人权侵犯受国际社会注意和谴责。

1989年12月选举,Augusto Pinochet落败,并下台,但他仍保留三军总司令职位,直到1998年。智利真相委员会指出,在Augusto Pinochet统治期间,被杀人数超过3000人、受酷刑对待人数接近3万、逃亡者有22万。于2010年,智利政府落成回忆与人权纪念馆,详细纪录Augusto Pinochet政府对人权的侵犯。

若1970~1990年智利重要的政治转捩点,罗马天主教的角色又如何?我尝试从三方面探讨,分别为智利与解放神学(1970~1973)、罗马天主教与受害者的关系、罗马天主教与政党的关系。

智利与解放神学

相对于其他拉丁美洲国家,智利在1950和1960年代经历的经济困难并不太严重,因为政治上,民主选举仍有效。但自社会主义政党上台后,于1971年4月,80位神父开发表声明支持社会主义(Cristianos por el Socialismo),认为社会主义能克服社会不公平,而资本主义是剥削贫穷者。他们呼吁基督徒应与马克思主义者有策略联盟,并支持新政府,使社会主义落实。

要留意的,这80位神父声明的神父大部份来自智利以外。有批评者指他们来智利建立其乌托邦,但事实是,他们多年来已在贫民区进行牧养。于1972年4月,他们举办第一届基督徒支持社会主义议会,意大利藉神父Giulio Girardi说,

美德琳(Medellin)是在洲际规模下,表达主教的兄弟情。圣地牙哥也是洲际规模,表达基督徒觉醒的更新。这更新是基层的基督徒群体。(注1)

因当时智利是社会主义政府,所以,这80位神父的声明没有构成他们人生安全,并成为其他拉丁美洲地区解放神学与社会主义共同发展的推动力量。对于这80位神父的声明和呼吁,智利主教们指出教会是以贫穷人为优先,但对于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的选择,智利主教们认为这应留给信徒自己选择,教会不需要有立场。教会责任是鼓励信徒以基督教社会价值行事为人。主教们警告,社会主义的执行者是马克思政党,而这往往导致专权主义。此外,主教们也批评神父在圣职与政治上角色的混淆。

可惜的是,智利的社会主义政府只执政3年就被军事政变推翻。所以,80位神父的声明和呼吁无法得到验证。再者,独裁政府不是资本主义的延续,所以,80位神父倡议的社会主义并不适合回应Pinochet 政权。说回来,80位神父的声明带出一个重要课题,即基督教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

第一,梵蒂冈对解放神学与马克思主义的怀疑是从意识形态出发,但这跟智利的实际经验是两回事。一方面,智利的社会主义政党胜出是民主选举的结果;另一方面,智利的社会主义政党是政变的受害者。这跟当时东欧洲的社会主义是两种不同经验。

第二,梵蒂冈对马克思主义的批评不应只限于马克思主义,反而应被视为针对一切将基督教认同任何一种政治理念的批评,包括将基督教等同民主。当然,若80位神父的声明可以多说明,社会主义只是一场历史企划,有其需要,也有其限制。同样,梵蒂冈可以更包容性对待解放神学。(留意:1984年,梵蒂冈发表对解放神学的立场。)这或许可避免梵蒂冈与解放神学的张力。

教会与受害者团结

在独裁统治(1973~1990)期间,1973年10月,由不同宗教成立寻求和平普世委员会(Comite de la Paz),其目的是为受害者提供食物和医疗。后来,因人民受政治迫害,它提供法律支援,并设立避难所。1975年12月,在政治压力下,它终于解散。

于1976年1月,罗马天主教会成立团结牧养部 (Vicaría de la Solidaridad) ,延续寻求和平普世委员会工作。它主要工作为独裁政权下的受害者,提供法律、医疗和人道协助。其法律部门善用国家法律和国际法为政治犯辩护,保护他们免受不合法驱捕,并调查暗杀、酷刑和失纵等个案。它建立医疗中心、消费者和生产者的合作社、提供基本教育和工作训练活动,并向贫穷社区提供技术和借贷。

此外,它资助艺术工作坊,以针织(Arpilleras)帮助受害者及其家属表达他们的感受,从中他们可以得到医治,并将暴政消息向外宣告。它出版杂志,内容包括招聘、营养和失踪人口和被捕报导等。虽然它受政治上很大压力,但在罗马天主教支持下,它仍努力工作。自1990年,文人政府上台,并其他民间团体相继出现后,它于1992年12月结束其工作。

有别于解放神学,团结牧养部没有甚么严谨神学理论,只以路加福音10章25~37节有关好撒马利亚人故事为基础,与受害者同在,不但包扎他们的伤口,更协助他们说出他们的故事。团结牧养部向我们见证:第一,它透过与受害者同在和对贫穷人充权等方法与政府对抗,而不是直接政府对抗。因罗马天主教在社会仍有一定影响力,所以,它在政治压力下仍可生存。然而,这不等教会就会很自然承担这责任,因为它仍要付一定代价。

第二,教会是否可以扮演日后的复和角色往往在于它是否成为一个值得被人信任群体。它促进基督徒民主党与社会主义党合作,赢取1989年选举。如何成为值得被信任在乎跟人民是否共同忧患,并愿意为人民付出。这是团结牧养部的成功。第三,教会认识它的角色跟其时代有关。虽然我不是说,世界为教会提供议程,但教会使命不是单纯一个神学,而是在历史中体验。有时激进、有时退出,这关乎对时代的认识。

教会与政党

上面已提及基督徒民主党与罗马天主教有一定关系。这是智利很独特经验。在独裁统治期间,基督徒民主党积极反抗Pinochet政权。它从最早期的进步思维,后在执政期趋向保守,但在反抗独裁政权时,回复它的进步,甚至更进步。就著教会与政党关系,有数点值得留意:

第一,传统上,罗马天主教会倾向与政治保守政党较有密切关系,但在智利,罗马天主教逐渐跟较进步的基督徒民主党有密切关系。当然,这不代表基督徒民主党必然要认同所有罗马天主教的价值,尤其性伦理(这是2000年后的课题)。但在独裁统治期间,罗马天主教与被打压政党走近,争取公义和人权是可理解的。

第二,宗教必然有保守力量,在智利也不例外。1983年成立的独立民主联盟(Union Democrata Independiente)的主要成员来自Opus Dei,并支持Pinochet 的独裁政权。他们主要来自城市、在Pinochet经济改革产生的管理和商业精英。虽然独立民主联盟从不公开表示它跟宗教的关系,但它反映罗马天主教中的保守力量。

第三,这两个政党皆有明显发展。基督徒民主党倾向得到社会改革者支持,而独立民主联盟倾向得到经济精英支持。(注2)事实上,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其他地区。那么,将基督宗教信仰与某种政治立场连系并不如想像中必然,但教会可以是一个平台,以信仰为基础,邀请不同政治立场者进行对话和反省,让人可以超越个人政治和经济阶层的影响。

总结

引发写这文章,主要因我参观了设于圣地牙哥的回忆与人权纪念馆。在回忆,我们跨越了历史、地理和种族,与死难者和受害者同在;在回忆,我们的人性被呼唤、对不公义造成伤害更有感觉,并对人的尊严有更深体会;在回忆,我们被挑战对他者的承担。在智利这边的回忆带我回到对1989年6月4日在中国的回忆。这文章就是以回忆开始,以团结完成。

注:

  1. David Fernandez, ‘Oral History of the Chilean Movement ‘Christians for Socialism’, 1971–73,’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History, 34 (1999): 2, 288.
  2. Juan Pablo Luna, Felipe Monestier and Fernando Rosenblatt, ‘Religious Parties in Chile: the Christian Democratic Party and Independent Democratic Union,’ Democratization, 20 (2013): 3, 917-938.

(封面相片来源:Francisco Javier Argel / CC BY-NC

发表评论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