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關於改變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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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3月2日,紐約市。第30屆葛萊美獎頒獎典禮。那天晚上,即將年屆30的麥可.傑克森表演了兩首曲子,其中第二首是半年前在專輯《Bad》B面、一個半月前發行單曲的《鏡中那人》(Man in the Mirror),在這位流行天王的作品中,這首歌占有特殊的地位:這首歌並不由他作詞作曲,也沒有他註冊商標的神奇舞步,事實上,在這首歌的音樂錄影帶中,甚至沒有麥可的演出畫面。然而,這一年的葛萊美頒獎典禮上,麥可憑著他純靠熱情、毫不參雜花俏舞蹈的演唱,將這首歌和其中的信息,深深地印在觀眾的心裡。

信息很簡單:改變。麥可在輕柔的開場第一句就唱:「我要做出改變/這輩子至少要嘗試一次」,接著副歌第一句是:「我要從鏡中這人開始/我要他改變他的做法」,而在副歌結尾則是:「如果你想讓世界變得更好/那就看看自己的樣子/做出改變」。錄音室版本被樂評說是「溫和」,儘管也有人注意到副歌「有福音歌的味道」。福音歌的味道是真的,葛萊美獎演出直接把詩班搬上舞台。但溫和倒未必,在葛萊美的舞台上,麥可將演出拉長了整整三分鐘,而這整整三分鐘的時間裡,只有背景的詩般不斷重複的「鏡中那人/改變」,以及麥可不斷重複地高聲呼喊「改變!」

改變來得出人意料的快,而且規模之大,前所未有。在麥可在葛萊美舞台上重複高喊「改變」後兩個月,波蘭爆發大規模罷工,東歐的華沙公約組織開始鬆動。1989年2月,波蘭執政黨與團結工聯舉行圓桌會議,達成政治改革協議;同月間,匈牙利社會主義工人黨宣布放棄執政。4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執政黨中國共產黨中央總書記胡耀邦病逝,北京大學生與市民聚集天安門廣場舉辦悼念。5月,愛沙尼亞文化首都塔圖的流行音樂節發表了五首愛國歌曲;6月,在首都塔靈,一場自發的演唱會非正式地宣佈了獨立運動的展開。

8月,愛沙尼亞、立陶宛與拉脫維亞的人民,牽手拉出一條人鍊,展現波羅地海三小國脫離蘇聯的意志,這條稱為「波羅地海之路」(Baltic Way)的路線,如今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10月,匈牙利人民共和國改名匈牙利共和國,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東德)爆發多場遊行,要求新聞與言論自由。11月9日,柏林圍牆倒塌,10日,保加利亞共產黨總書記正式辭職,17日,捷克斯洛伐克人民舉行大遊行,天鵝絨革命正式展開,24日,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領導團隊總辭,28日,宣布放棄權力並取消一黨專政。12月16日,羅馬尼亞爆發蒂米什瓦拉事件,羅馬尼亞政府武力鎮壓,據傳死傷近萬,21日,總書記西奧賽古在共產黨總部前對被動員來的10萬人民發表講話時,譴責蒂米什瓦拉事件中的反政府人民,卻有人引爆爆竹,再次引發保安射擊人民,羅馬尼亞革命正式展開,22日,西奧賽古試圖逃離,23日凌晨被捕,24日早晨,羅馬尼亞成立臨時政府,25日,西奧賽古受審,並被處死刑。在1989年,整個所謂的東方集團,垮得僅存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以及阿爾巴尼亞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

緊接著,1990年3月11日,立陶宛最高蘇維埃宣布通過立陶宛國重建法案,宣布獨立;30日,愛沙尼亞最高蘇維埃宣布開始推進獨立。5月,拉脫維亞議會做出同樣宣布。6月,俄羅斯宣布主權獨立。

1991年,4月,喬治亞宣布獨立。8月19日,俄羅斯發生八月政變,戈巴契夫辭去蘇聯共產黨總書記職位,24日,烏克蘭最高蘇維埃通過獨立宣言,要求舉行獨立公投,27日,摩爾多瓦最高蘇維埃宣布摩爾多瓦獨立,30日,亞塞拜然,31日,吉爾吉斯。9月5日,蘇維埃人民代表大會通過蘇聯第2392-1號法案,內容包括成立蘇聯國家理事會,6日,蘇聯國家理事會承認愛沙尼亞、拉脫維亞與立陶宛獨立,9日,塔吉克斯坦獨立,21日,亞美尼亞最高蘇維埃宣布獨立。10月,土庫曼獨立。12月1日,烏克蘭公投,九成票數支持獨立,8日,獨立國協成立,25日,戈巴契夫宣布辭去總統職位,蘇聯在這年聖誕節徹底解體。

戈巴契夫出現在《鏡中那人》的音樂錄影帶裡,當時,東歐與蘇聯的改變尚未發生,戈巴契夫也還未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或許也不意外。在這支影片中,出現了至少七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包括馬丁路德金恩(三次),屠圖主教(兩次),吉米卡特等人。另外,約翰藍儂出現了,和越戰交叉剪接。甘迺迪出現了,甘迺迪夫人和金恩夫人畫面交叉剪接。3K黨和納粹交叉剪接。另外還有韓國學運和中東的抗爭事件,以及我們的都市如今已見怪不怪的遊民畫面,和非洲飢荒的場景剪接在一起。在這意象簡單、毫不掩飾公眾教育意圖、有違MTV娛樂主旨的音樂錄影帶中,改變與改變的理由昭然若揭。

東歐與蘇聯,整個東方集團,當然不是麥可唱倒的,但卻和麥可在1988年葛萊美的演出一樣震撼人心,只是這次,舞台換成了整個世界,改變的呼聲響徹歐亞大陸。如此令人激動的時刻,讓學者興奮地提出了「歷史終結」的說法:自由民主已經戰勝了一切,人類的歷史再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必要了,我們已經走到了歷史的終點。

等等,不是還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嗎?但該國並不屬於東方集團。而就在屬於該集團的波蘭達成改革協議後,舉行大選的1989年6月4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在舉行大屠殺。兩天前才發表宣言絕食的劉曉波,這天和戒嚴部隊談判,又說服了數千名學生撤退,兩天後,就遭到拘捕。看來,麥可.傑克遜的歌聲,並未唱到劉曉波的中國上空。

蘇聯解體後十年,改變再次降臨。2001年9月10日,美國紐約市甘迺迪廣場舉辦麥可出道30周年演唱會,那天晚上,眾星合唱《鏡中那人》,合唱的已經有新一代非裔美國籍歌手亞瑟小子。演唱會結束後的清晨,波士頓、紐華克和華盛頓特區,分別共有四架客機遭到劫持。標準時間7點46分,其中一架撞向紐約世貿中心北棟,8點03分,另一架飛機撞入世貿中心南棟大樓。歷史顯然並未終結。這年年底,中華人民共和國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

2002年,中共十六大召開,胡溫體制成形,2003年,提出「中國和平崛起」的外交政策方針,並以神舟五號,將太空人楊利偉送上太空,香港則發生了七一遊行,反對《香港基本法》第23條,即「香港特別行政區應自行立法禁止任何叛國、分裂國家、煽惑叛亂、顛覆中央人民政府及竊取國家機密的行為……。」

2004年,提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

2005年,通過《反分裂國家法》,其中第八條指出在三種情況下,讓1989年6月4日以屠殺執行戒嚴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執行政府所採取的非和平方式「捍衛國家主權及領土完整」。

2008年,3月,西藏拉薩爆發抗議,8月,第29屆奧運在北京開幕,中國成為該屆奧運獲得最多金牌的國家。

2009年,西藏開始一系列自焚事件,7月,新疆爆發族群衝突。

2010年,5月至10月,上海舉辦世界博覽會。就在中國和平而和諧地崛起的同時,美國和英國在2003年3月發動戰爭,入侵伊拉克。這場戰爭未來將帶來另一項改變,也就是伊斯蘭國(ISIS)的出現……。

在這一系列事件中,麥可在2009年6月意外地離開了人世。舞台上再也不會有他和福音詩班一起高唱《鏡中那人》的景象了。倒是這年1月,美國又迎來了一次改變,選出了第一位非白人總統歐巴馬。他的競選口號,正好是「改變」。在大選時,有多少人記得1988年麥可在葛來美高喊的「改變」,倒是個有趣的問題。

麥可過世半年後,《鏡中那人》的歌聲再次響起,在挪威首府奧斯陸,12月11日,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將諾貝爾和平獎頒給剛選上總統不到一年的歐巴馬。在頒獎典禮的晚會上,生於中國東北、第一位透過優秀人才入境計畫成為香港居民的滿族鋼琴家朗朗,以優雅的音符,伴著眾歌手共同高唱《鏡中那人》。

一年後,2010年,同月同日,同一地點,同一場頒獎典禮,舞台上演奏鋼琴的不再是朗朗,但歌曲還是《鏡中那人》。這一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了劉曉波,時值當年他和解放軍談判的那天,已經過了20年餘。那天晚上,在台上合唱《鏡中那人》的,包括丹佐.華盛頓和安海瑟威。

(六個月後,2011年5月12日,朗朗獲頒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榮譽博士;月底,在英國威爾斯首府卡地夫舉辦的演奏會上,一名華裔捧花致意,邀請朗朗演奏《Candle in the Wind》;朗朗同意後,該觀眾繼續表示願以此取紀念六四天安門被屠殺的人民,據說朗朗立即變了臉色,拒收獻花,當即離席。當然這並不妨礙他兩年後受聯合國委任關注全球教育和平大使。)

今年距離那場令人動容的演出,已經30年了。改變顯然還未結束。劉曉波過世了,梵蒂岡正要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而目前這個梵蒂岡的元首,第一位出身拉丁美洲與南半球的教宗,曾經在2014年,封第一位斯拉夫裔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與資助輔仁大學在台灣復校的若望二十三世為聖人。這兩位天主教聖人,一個召開,另一個參與了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簡稱「梵二」,是第一次有非裔與亞裔主教出席的大會。這次大會通過了四份憲章,九項法令,三份宣言,其中一份名為《教會對非基督宗教態度宣言》(Nostra Aetate,直譯為「在我們的時代」),另一份名為《信仰自由宣言》(Dignitatis humanae,直譯為「人的尊嚴」),後者明白表達「人有信仰自由的權利。此種自由在乎人不受強制,無論個人或團體,也無論任何人為的權力,都不能強迫任何人,在宗教信仰上,違反其良心行事……信仰自由的權利,奠基於人格尊嚴本身,從天主啓示的聖言和人類的理智都可以知道。」

但如今,「在我們的時代」,「信仰自由」是否還是「人的尊嚴」?這並不是中梵建交後台灣還剩多少邦交國的問題,而是基督宗教的反思是否具有普世性,還是為了現實考量,可以掩面不看過去為了信仰自由而被迫害,目前仍為了宗教信仰而不願違反良心行事的衆教徒,並且不顧自己過去主張的,號稱是在獨一真神的啓示的基礎上所宣告的道德原則,以建交的方式賦予正在拆除十字架的政權來自於兩千年大公教會的認證的問題。這是當香港公民不接受由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指派候選人來施行普選的時候,天主教會是否在主教任命上接受比香港公民對世俗領導人更低的選擇標準的問題。

當然,30年了,我們都不再像當年那麼天真。我們知道或許說法就只是說法,宣言也不過是宣言,不論什麼人世間的團體,從天主教到基督教乃至於中國共產黨或是任何政黨,甚至是諾貝爾和平獎,都不會永遠不變。在1989年,還在生尚未被封聖的若望保祿二世在芬蘭針對六四大屠殺表示,希望這場悲劇能導向中國正面的改變。但改變怎發生?

我又回頭看了麥可當年的演出。或許他是對的。我們只能從鏡中那人開始,「看看自己的樣子」,或許,我們得先「看見自己眼中的梁木」。事實上,30年下來,要找出自己眼中的梁木,恐怕也不再那麼容易了。但總得從某一刻,從某個人開始……。

Photo credit: tschundler / CC BY-NC-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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