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字?

1872

出埃及记3章,上帝表明自己名为「我是我所是」;相对于自有永有者,大概没有人能像祂那样豪气或干脆、清晰地,以自己的存有为名,尽管我们会说「人如其名」,或「有负英名」(辜负了那美好的名字),但通常顶多只能让名字与部分特征或与愿望、想像、尊严近似,于是名字多多少少暗示了姓名拥有者的性别、年龄、出身、父母期待,有的也看得出宗教背景。

因此有人说,名字其实是一种社会分化,尽管我们向往公平、人人平等的社会,名字却泄露了社会不尽公平的现实。就算未必能证成名字与社会不公的直接关联,法国哲学家傅柯(M. Foucault)在《作者是什么?》一文中坦言,作者(的名字)至少具有分类识别的功能,标志着特定的思想谱系。名字,并不仅只是名字而已。

曾有位不会讲瑞典语的台湾人爸爸,送女儿上幼稚园时遇见女儿的同学,同学大方地跟他打招呼,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照平日在实验室里的习惯,按拼音回答自己叫Chunyu,不料原本天真烂漫的笑脸忽然一脸错愕,呆站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女儿淡定地向他解释:「我同学听不懂你的名字。」异文化的名字落在谱系之外,无从解读;天真的幼童会显出惊愕,教会里的老人家则常面露尴尬。

不管在哪个社会,名字总有依据本地文化发展出来的一套规则,汉文化中,姓氏发展得早,代代相传至今已有上千年历史,许多姓氏流传数千年未变,某些姓氏即使稍有变异,仍追溯得出递嬗的脉络;反观西亚及欧洲姓氏的发展相对较晚且多元,倒是名字的选择性不多,且在亲族间代代相传,许多名字每隔两三代就会再度流行,仿佛名字能在代代之间永留不朽,尽管时代日新月异、沧海桑田。

带着自己的名字行走异乡,令本地人感到陌生的名姓暗示我们来自的地方,特殊的威翟式拼音(Wade-Giles)更向识者揭示,我们来自那个自由的华人国度。在大学、学校或实验室,许多欧洲人为了展示自己的教养与对异文化的宽容,多半会尽力拼读这些对他们而言缺乏意义的名姓,并努力掩饰缺乏意义连结的促狭;但陌生的名姓常让老人和小孩不知所措。

对于这种陌生与促狭,来自希腊、如今已是受欢迎的瑞典语诗人及小说家Kallifatides,形容这像是一块冰冻的高丽菜卷,咬不动、闻不到也尝不出味道、甚至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顶着异文化名姓的异乡人来说,有时对这种陌生与促狭的应对很敏感,不少人相信履历上让瑞典人难以发音的名字,会增加求职的困难度,于是想办法改换成较欧化的名字,这曾是瑞典媒体的热门话题,也成为瑞典小说《码头》(Yarden 2009)及其电影改编(2016)的主题之一,尽管如此,研究显示(M.Carlsson & D.-O. Rooth 2007)媒体恐怕言过其实,况且根据调查,外国人改换瑞典化名字的趋势也已减缓。

取一个「西化」的名字,对台湾人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就算没出国,许多台湾人为了方便与美国人做生意、来往,甚至只是学个英文,就会取个英文名字,某外语大学甚至鼓励学生取英文和欧洲语文(法、德、西文)两个名字,加上本名就会有一堆名字。关于学习一种新的语言,Kallifatides有段很生动的描写:

「作为异乡人,就得为自己的灵魂开辟一种新的语言,这可不容易,因为感觉习于走它特定的轨道、习于某些语言之外的模式。」《我窗外的新国家》(2001)

就算忘了自己本是异乡人,台湾社会里也还有为数不少的异乡人,在我们身边与我们一起生活,再说,我们无论如何是世上的客旅。一种新的语言尚且难以被灵魂接纳、认同,名字呢?我的灵魂愿意被按哪个名字召唤?

由于生长在瑞典,Kallifatides的子女已不太会说希腊话,对希腊历史与世界观也是一知半解,最让诗人感叹的,是他们不能体认「友爱、情爱、圣爱」是活生生、有血有肉、再自然不过的「爱」,他们只会瑞典式的「爱」。这不是特例,而几乎是移民的通则:多年的融合与同化使母国的文化与特征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尚未改换的名姓。

就像U. Eco闻名全球的小说《玫瑰的名字》,主角阿德索(Adso)年老时回头寻找当年被烧毁的图书馆遗迹,蒐集、拼凑断简残篇来追想那个庞大的知识宝库:「因昔日玫瑰的盛名,我们知道它曾经存在,但也只有它的名字还得以让我们保存。」

当一切缓缓地物换星移,异乡逐渐变成故乡之后,名字或许将成为唯一能让人追想那个遥远的语境与文化的凭借,或许将是少数古早的残余,不会跟着瞬息万变的社会改换。也或许,经过时间与空间变换留给我们、又随着我们在在世的年岁里迁徙的名字,是我们得以藉以猜想永恒、猜想那位「以自己存有为名」者的凭借。

Photo credit: Thomas Hawk / CC BY-NC

1则评论

  1. 细心观察并且同理⋯写得太好了。
    叫什么名字?的确是不论在地或异乡人‘’其实是一种社会分化,尽管我们向往公平、人人平等的社会,名字却泄露了社会不尽公平的现实。就算未必能证成名字与社会不公的直接关联‘’⋯
    ~早期同学中不乏名字曾让他们困窘的:不治、阿妹⋯多年后从事教职的老同学中,有人感谢当时的师长提议并协助改名,并觉得此事改变了自己一生⋯⋯。
    翻转人生当然不在于名字,但对于成长中的孩子确实有一定的影响;
    异乡人也一样吧,走过名字带来的某种程度的压力和影响的确不易,但靠着神加给我们的力量,恩典总是够用而且满满⋯
    祝福所有的长期或短期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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