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家法律与基督教价值抵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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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子外出,偶遇某市议员拟参选人带着他的团队在传统市场扫街拜票,争取在「蓝绿恶斗、台湾空转」外,为青年世代发声的机会。看着这位打着基督教信仰旗号而从政的拟参选人的行动、听着他们的诉求,我一方面不得不佩服他及其所属政党为了理想而投入的热情,但在另一方面,我也表达过对于这个政党相关人士几年来的立论(注一)与行动(注二)之疑问与叹息,也拒绝了他为了参选要到我的教会来「做见证」的要求。毕竟基督教在世界上的见证,牵涉面向广泛而复杂,教会与政府关系的梳理、神学在公共领域的意义等,需要更多研究能量与资源。若说这是当前基督教内迫切需要的「显学」,应不为过。

就以还在进行中的「因国家法律抵触基督教价值」而发起的公投连署行动来说吧,单就信仰面向就得先厘清:「国家」的神学地位是什么?「基督教价值」是指谁的基督教?又是哪一种价值?将之放到当前台湾教会现况来看,这其实又牵涉到基督教内话语权的争夺。以下会从「基督十架的超卓性」出发,强调教会在世而不属世的异质性格(otherness)来说说我的看法。

从理想面来说,法律在勾勒全体国民共同的美好愿景,然从现实面考量,我所观察到的是,法律制定过程反映的是政治现况。因现况一直在变,所以法律不断在修订(教会内法规修订也是);另一方面,法律也是反映「政治实力」:哪边力量(权力结构)大,法律就往哪边倾斜。从税法、劳基法、环保法、建筑法规、国土规划等的修订都可看得出来。也就是说,法律的制定在实践权力多数者的意志。

这样,基督徒就一定会遭遇到有些事情是合法的,但不合乎基督教价值,亦即神学上有罪;反之,违背国家法律的,也不一定有罪,基督徒会实施「公民不服从」。

那么,当国家的法律抵触基督教价值时,基督徒该起来反对、甚至游行抗争吗?

需要,但也没必要。

没必要,因为不切实际,也做不到。论到国家法律,无论是一条一条分开来看,或是当做配套的一整体,必定与基督教信仰有牴触之处。如果每一条法律都要发声反对,甚至抗争,教会哪有这样的时间与资源呢?举例来说,当前教会界发动反同婚公投,单单经费就需数千万元。这些钱,要从哪里来呢?

再者,基督教界为了家庭相关法律动员抗争,是否也该动员抗争偶像崇拜这类违背了更严重的教义的法律呢?

第一类异教崇拜,像是拜妈祖、观音之类,这是法律保障、行政系统支持的「信仰自由」,却是圣经里极力挞伐的。基督徒在神学上反对偶像,也要在法律上禁止吗?如果不做,不就落人口实:基督教在选择性地反对,柿子挑软的?

还有一种更隐微、更严重的偶像,由来已久,渗透每个人生活的所有细节,也几乎宰制了每个人的脑袋:国家崇拜!且容我举二个例子来说明:国庆日与忠烈祠。

台湾如同其他国家,以极高规格的方式庆祝国庆。国家法律明订这天是国家的假期,庆典由立法院长主持,而总统的国庆演讲或文告是重大政策的宣示,各类庆祝节目繁多,还有军事武器的展示与军队分列式游行。请问,这些庆祝「国家生日」的礼仪是在提倡什么意识形态呢?

台北的忠烈祠是一间特殊的建筑物,由三军仪队看守,国家预算支应一切费用,现已成为热门观光景点。国家元首,无论是佛教徒、道教徒或基督徒,都必须在特定日子到那里完成特定的任务⸺献花致敬。那么,这建筑物在表达什么?「祠」者,祖庙也,里面所供奉的「革命先烈、国家英雄」,其实就是国家崇拜「众圣徒」。总统主理的祭典,在宣示全国人民留心这些人为人的结局,效法这些云彩般见证人的德行。台湾有忠烈祠,日本有靖国神社,美国有阿灵顿公园,韩国有显忠院……骨子里都是一样,就是国家崇拜的主教座堂!

这样,有圣礼、圣地、圣典与圣徒,「国家」成了赋予人生的意义神明,并透过语言、教育、媒体、生活制度、社会结构、民俗曲艺等模塑爱国情操,使人民为之生、为之死,国家则以金钱与名誉回报。(突然想起服兵役时常听见的喊话:好好干啊,国家不会亏待你!)

许多学者指出,「国家」是现代的发明,用来取代「上帝」的。当我们的法律把「国家」抬高到只有上帝才能有的地位,提倡军国主义式的国家崇拜,基督徒们,该不该反对呢?

请不要误会,我不是主张基督徒不应当爱国。基督徒不是不能忠党爱国,但必须次于爱神爱人之下。基督徒的首要认同是天国,他们既然不属于这世界,对于这世界里的「国家」体制,要抱多高的期待?

基督教信仰告白「耶稣是主」,就是把国家、家庭、金钱、名位都放在他的脚下。对国家的效忠、对家族的认同,必须臣服于对基督的主权之下。因此,「国家」不应该成为议题,不应成为基督徒注意力的焦点,上帝国才是重心!基督徒啊,醒醒吧,在地上,你-没-有-国-家!

那么,台湾的基督徒该为哪些抵触基督教价值的事情发声呢?一个人/社群会看重什么议题,已经是自身价值观的表明。台湾基督徒应可以从Reclaim Jesus运动得些启发。

Jim Wallis与Ron Sider等美国基督徒领袖有感于美国政治圈与某些基督教右派以信仰之名,提倡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排斥寄居与弱势者,社会充斥谎言与歧视,却声称是基督教的实践。这样的行径实际上「绑架了耶稣」,因此,这群领袖主张要「夺回耶稣」 ⸺将定义何为基督教价值的话语权从政客手中夺回。他们因此提倡人的平等尊严、善待贫穷与寄居者等。也就是说,Reclaim Jesus运动基于基督教神学立场,在公共场域发声追求整个社群的共善与幸福。我想,这才是比较上乘的基督徒公共参与。

结语

耶稣基督钉十字架,是上帝对人世界的帝国之终极回应,而教会本身就是上帝给世人的信息与样本! 当今台湾基督徒应该关心的,是教会本身:让教会成为教会,好使世界知道自己是世界,需要悔改转向上帝。

所以,当国家法律与基督教价值抵触时,不必大惊小怪,人类历史几千年来都是这样子的,不是吗?若是国家法律看起来都符合基督教信仰,恐怕才是大危机哩。

※我心里总是有个疙瘩,或许将来教会历史学家会说,「那时台湾没有王,但有很多武林盟主。」

Miserere mei, Deus!

注一:《基督教右派公共参与的困境
注二:《正是为了福音,所以计较那么多

Photo credit: Ray Yu / CC BY-NC-ND;台湾高等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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