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2025年的日历撕去最后一页,各地关于「巴克礼牧师来台宣教150周年」的纪念活动——无论是人文讲座、纪念音乐会还是历史文化走读,也随之画下句点。进入2026年的初春,喧腾的庆典过后,身为一个历史研究者,我认为此刻正是最合适的时机,让我们在安静中重新阅读巴克礼牧师(Thomas Barclay, 1849-1935)的故事。
如果说马偕博士是北台湾的拓荒者,那么巴克礼牧师无疑是南台湾现代化与心灵耕耘的奠基人。1875年6月5日,年仅26岁的巴克礼抵达打狗(今高雄),随后转往台南府城,开启了他长达60年「献身给台湾」的旅程。
站在151年的开端回望,巴克礼留给我们的,绝不仅仅是一尊铜像、一个纪念教会或是一个公园的名字,而是三个穿越时空、直指当代核心的历史主题:「知识的启蒙」、「和平的实践」与「在地化的认同」。
一、 知识的启蒙:信仰与理性的双轨并进
在19世纪末的台湾,巴克礼牧师不仅是一位宣教师,更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与科学家。他毕业于格拉斯哥大学,在当时是名符其实的「学霸」。但他来到台湾,并没有将这份学识束之高阁。
他创办了「台南神学院」(1876年),这不仅是台湾第一所西式高等教育机构,更是当时台湾青年接触天文、地理、化学与西方哲学的窗口。他深信,「信仰」与「理性」并不冲突,相反地,一个健全的信仰需要知识的滋养。
更具时代意义的是,他在1885年创办了台湾第一份报纸——《台湾府城教会报》(今《台湾教会公报》)。这份报纸使用白话字(Pe̍h-ōe-jī)书写,打破了汉文长久以来被士大夫阶级垄断的局面。巴克礼透过这份报刊,让贩夫走卒、妇女儿童都能阅读、书写,并知晓天下事。这在当时,是一场宁静却波澜壮阔的「识字革命」与「民智开启」运动。
在资讯爆炸却假讯息泛滥的2026年,回顾巴克礼对「出版」与「教育」的坚持,提醒著今日的教会与知识份子:我们是否有责任为社会提供一种「求真」的知识?我们是否像巴克礼一样,致力于让知识成为解放人心、而非操弄群众的工具?
二、 和平的实践:1895年的暗夜行路
巴克礼生命中最为人称道的历史时刻,莫过于1895年的「乙未之役」。
那一年,清廷割让台湾,日军南下。10月,刘永福逃离台南,府城陷入无政府状态,日军兵临城下,准备砲击。城内人心惶惶,仕绅们束手无策,最后恳求宣教师出面交涉。
1895年10月20日深夜,巴克礼牧师与宋忠坚牧师(Duncan Ferguson),在19位台湾信徒的护送下,手持英国国旗与灯笼,冒险走出小南门与日军统帅乃木希典谈判。这是一场生死的赌注。他们在黑暗中行走,背后是恐惧的市民,前方是未知的枪口。最终,日军在巴克礼牧师和平入城,台南免于屠城浩劫。
这段历史常被传颂为神蹟,但我更愿意视其为「公共神学」的极致实践。巴克礼展现了一种跨越国族、政治立场的「和平缔造者」(Peacemaker)角色。他不是为了大清,也不是为了日本,而是为了「人」——为了无辜百姓的生命。
巴克礼在1895年的身影显得格外巨大。在充满仇恨与误解的时代,谁愿意做那个「走在黑暗中」的人?谁愿意为了对方的益处,放下身段去沟通、去斡旋?巴克礼告诉我们,和平不是口号,而是需要冒险、需要付代价的具体行动。
三、 在地化的认同:献给台湾的一生
巴克礼16岁写下献身文,承诺将自己奉献给主。他来到台湾后,不仅学习艰涩的厦门音(台语),更致力于圣经的翻译。他晚年耗尽心力修订《厦门音新旧约圣经》(1933年出版),这本圣经成为后来几代台湾基督徒的属灵粮食,也保存了优美的台语文。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的「埋骨于此」。1935年,86岁的巴克礼在台南安息,葬于台南基督教公墓。他没有选择落叶归根回英国,而是选择成为这块土地的一部分。他穿着汉服,吃着台湾米,说著台湾话,最终长眠于台湾土。
这种「认同」,是一种生命的「道成肉身」。他尊重本地的文化,却又带来更新的力量。
在2026年的今天,我们纪念巴克礼牧师,不应止于怀旧。透过巴克礼牧师的故事,看见的是一位百年前的知识份子,如何在变局中坚持真理;如何在战火中持守人道;如何在异乡活出爱。他的生命厚度,足以撑起我们在这个浅碟时代的空虚。巴克礼牧师留给台湾教会与社会的遗产是丰富的:他教导我们重视知识与理性,鼓励我们成为和平的使者,并呼召我们深爱这块土地。
当我们走过台南神学院的巴克礼故居遗迹,或许可以问问自己:下一个150年,我们会为台湾留下什么?愿那盏1895年黑暗中引领和平的灯笼,继续在你我的心中亮着。
(Photo Credit:台南市东区区公所/巴克礼故居遗址,于台南神学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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