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如何看待以巴冲突?(二)「将刀剑铸成犁头」

2006

中东是现代冲突频率最高的区域之一,以巴冲突的新闻从不曾在国际新闻上短少过。自美国总统川普上任后,以色列右派政府仿佛得到一位新的老大哥撑腰,近日由国会批准一项法案,允许以色列政府在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私有土地上建立屯垦区。

此举当然遭到巴勒斯坦当局强烈批判,认为这将破坏和平进程。有趣的是,在以色列国内,加入这场战局的是该国的司法体系:由于以色列司法体系被赋予「司法审查」的权力,使得以色列高等法院裁定这项国会通过的法律「违宪」(unconstitutional),并下令拆除这些屯垦区的以色列人住户。

以巴冲突的历史问题实在过于复杂,我们已于〈基督徒如何看待以巴冲突(一)〉简略讨论过。基督徒的观点总是摆荡于两极之间:一方面以「应许之地」的角度来看待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屯垦区的正当性,于是看到激进组织如哈玛斯常以恐怖攻击手段对付以色列时,便认为以色列的强势回击是合理的;然而另一方面,每当新闻出现以色列军队杀害手无寸铁的巴勒斯坦人民,或在屯垦区对巴勒斯坦人民进行不人道对待时,又感到无法接受。

基督教锡安主义:支持现代以色列政治行动

由于基督教和尤太教在旧约经典上的重叠性,使得许多基督徒面对以巴冲突时,与现代以色列有较高的亲近性,也较支持以色列政府的作为。然而这些观念可能是受到许多基督教会对于圣经诠释的影响,例如强调尤太人的「选民」身分、当前以色列是「应许之地」等,这都是当代的「基督教锡安主义」(Christian Zionism)所强调的。在上一篇提到美国境内的「基督徒团结支持以色列」(Christians United for Israel)就是这种思潮的代表团体。

「基督教锡安主义」的起源观念和19世纪出现的「时代论」(Dispensationalism)有关,简要来讲,「时代论」强调教会历史中的不同时代要分开来看;新约时代出现的教会和旧约的以色列人民是不同的两个群体,尽管以色列人民拒绝耶稣的国度,但在末世到来时仍有得到救赎的可能。

英国国教派牧师Stephen Size归纳出几点重要观念:

  1. 超越字面的圣经诠释:将圣经当中上帝应许给亚伯拉罕的土地视为现代以色列的土地。
  2. 尽管尤太人拒绝新约福音,但他们仍然是上帝的「选民」。
  3. 「复原主义」(restorationism):上帝给尤太人的应许之地是无条件并且永恒的,因此,应该积极支持尤太人重返圣地锡安。
  4. 支持现代以色列国家,因此,尤太人采取的军事行动被视为是合理的。
  5. 由于以色列家园的「领土家园」(Eretz lsrael)是在圣经中就已受到上帝的应许的,所以,反对以色列撤出巴勒斯坦屯垦区,也反对向巴勒斯坦人要求自主的诉求妥协。
  6. 耶路撒冷是尤太人永恒并独占的首都,因此,反对撤出东耶路撒冷屯垦区。
  7. 主张圣殿的重建,因此,摧毁圣城的清真寺是可被接受的。
  8. 对于巴勒斯坦人和阿拉伯人的憎恨。
  9. 基于对于末日的焦虑,赞同以色列对于阿拉伯人发动的战争是「末日战争」。

不难发现,「基督教锡安主义」的最大特色是将现代以色列国家的作为都视为对旧约圣经中上帝应许的回应。其基础是:作为上帝的选民,尤太人在救赎历史当中有着高于其他民族的地位。既然上帝应许尤太人祖先一片「流奶与蜜之地」,则尤太人就有权用尽一切的手段去捍卫这片圣地。这些当代色列政府采取的强势政治或军事行动,都是为了完成迎接末日来临前的人类行动。

然而,上帝的旨意真的是要当代以色列人透过这些具体的政治和军事行动来展现吗?若我们去理解犹太人近代思潮的脉络,会更加清楚认识到:透过人类行动去建立起一个现世的、有形的现代主权国家,未必是圣经所直接启示的「真理」,但却是「现代性」的产物。「基督教锡安主义」所拥抱的价值理念,与其说是基于信仰的核心价值,不如说是「尤太复国主义」,而这根本上是一种强烈的政治意识形态。

尤太复国主义:政治性高于宗教性

「尤太复国主义/锡安主义」(Zionism)兴起于19世纪,是受到近代西方社会和文化变迁后所创造的「现代性」影响所致。

主要背景包括:首先,19世纪欧洲盛行的民族主义开始强调打造集体认同的民族意识的重要性。长久生活于欧洲社会的尤太人也受到影响。其次,启蒙运动以来,开始强调个人「主体性」在决定历史变迁过程中的重要性。传统尤太信仰当中「等待弥赛亚」、等待上帝自己完成救赎历史的观念,不再是尤太人的绝对信仰价值。相反地,靠着人类自己打造一个世俗国家才能推进历史进程。

第三,欧洲社会出现的「反尤主义」(anti-Semitism)使得生活于欧洲社会的尤太人备感威胁。长久以来,生活于欧洲和中东地区的尤太人社群由于保有自己宗教文化上的独特性,难以被所属社会完全同化,于是逐渐受到所属社会的排斥。「反尤主义」在1894年法国的「德雷弗斯事件」(Dreyfus affair)当中达到了高峰。

最早的一波「尤太复国主义」始于1880年代,鼓励犹太人从东欧大量移民到巴勒斯坦地区并进行屯垦,主张透过在当地建立经济活动、社会制度,以及重建希伯来文化,让尤太人得以在当地生活。这思潮影响了1880年代一直到一战前(1914年)的两次「移民以色列土地」(Aliyah)运动,一般将这思潮称为「实践尤太复国主义」(practical Zionism)。

第二波则是整个尤太复国主义运动当中最关键,直接影响到日后的建国,即是上篇文章中提到的赫茨尔(Theodor Herzl)于1897年肇因于法国「德雷弗斯事件」的发生,而在巴塞尔召开第一次「世界尤太复国大会」(World Zionist Congress)。赫茨尔曾以德文写作名为《尤太人国家》(Der Judenstaat)的著作,主张尤太人应该建立一个受国际承认的主权国家。他试图说服各国领袖或政要支持尤太人建立起自己的主权国家。这是「政治尤太复国主义」(political Zionism)。

「尤太复国主义」之父:赫茨尔(Theodor Herzl)
「尤太复国主义」之父:赫茨尔(Theodor Herzl)By Carl Pietzner, Public Domain, Link

除了上述两种主要的「尤太复国主义」,这个庞大思潮的其他分支还有:强调尤太人语言、文化和价值的「灵性尤太复国主义」(spiritual Zionism);将马克思主义或社会民主主义带入复国运动中,强调建立更为平等和正义的以色列国家的「社会主义尤太复国主义」(socialist Zionism);以及强调尤太人建国必须基于尤太教信仰,而以色列国家是作为上帝救赎计画中的重要前提的「宗教尤太复国主义」(religious Zionism)。

1948年以色列建国是这整个「尤太复国主义」运动成功的高峰,但这也成为当代中东许多政治纷扰的主要来源。

值得一提的是,并非所有当代尤太人都认同「尤太复国主义」的理念。最主要的反对者即是属于「尤太教正统派」(Orthodox Judaism)的尤太教拉比和信徒。「尤太教正统派」反驳「尤太复国主义」的最重要观点在于:上帝救赎人类的计画是需要等待的,而不是透过建立一个世俗、具体的主权国家才能完成。人类必须做的,是过好敬虔的生活,等待弥赛亚的到来。

美国「尤太教正统派」有个网站叫「真正的妥拉尤太人」(True Torah Jews),他们定期会从尤太教正统派的观点对美国的中东政策和以巴问题提出看法。例如在川普就任美国总统后,他们在给川普的公开信当中,呼吁川普总统勿将美国驻以大使馆从台拉维夫迁到耶路撒冷,因为那只会恶化冲突情势。

在其他文章中,他们认为当代以色列国家的建立只是「尤太复国主义」试图代表全世界尤太人的政治行动,而这种单一的政治认同未必受到所有尤太人的认可。此外,「尤太教正统派」认为近年的「反尤主义」实在是肇因于以色列政府对于周边阿拉伯国家不友善的行动所致;只要以色列政府持续不善待境内阿拉伯公民,尤太人就会持续处于危险的境况中。

把刀剑铸成犁头,把鎗矛打成镰刀

很明显地,「尤太复国主义」本质上是一种源自近代欧洲启蒙运动后一种要求尤太人集体自决的政治运动,它与尤太教传统的关联性,主要在于尤太人作为「选民」的独特地位,以及上帝所应许亚伯拉罕的「应许之地」。

然而「选民」是否该是排他性的?圣经中的「应许之地」是否无条件被拿来应用到当代民族国家的脉络下?「尤太复国主义」给我们的答案是近乎独断性的肯定句。怪不得「尤太教正统派」对于「尤太复国主义」的其中一个重要批评就是:过度线性化、欠缺辩证性的思考,将当代以色列国家的建立视为通往救赎的最重要前提。

这种欠缺对信仰的本质进行深刻反省的政治意识形态,理所当然会遭到尤太人社群内部的批判和反省。「基督教锡安主义」无条件拥抱「尤太复国主义」价值观念,同样是一种欠缺深刻信仰反省的极右派政治意识形态,基督徒一旦明辨了这样的观念起源,便不应该随之起舞。

我承认以巴冲突的问题确实相当复杂,因为巴勒斯坦内部的确有着如同哈玛斯这样激进的恐怖组织,动辄杀害以色列平民。以色列政府肯定可以国家安全的理由进行反击;然而我们也不时发现以色列在屯垦区(约旦河西岸、加萨走廊即及东耶路撒冷等地)对于巴勒斯坦人采取不人道的待遇。如果说哈玛斯的行动违反人道,以色列政府的作为又与他们口中所称的恐怖份子有何差别?

「自以为义」是耶稣时常提醒人们警惕的特质。路加福音18章8~14节中举了法利赛人和税吏的对比,前者自以为义,后者却深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认罪。在耶稣眼里,真正的义人乃是那位税吏。加拉太书6章3节,保罗也提醒道:「一无所有而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只是欺骗自己罢了。」基督教信仰的本质是提醒人们自省。

关于以色列政府对于巴勒斯坦人的强势军事行动,我的出发点是:有权力者总是最应该节制使用权力的那一方。毫无疑问,以色列政府的作为肯定有国家安全的理由,然而以巴冲突的格局,自从1967年的六日战争之后,就一直处于以色列单方面优势的状况(无论在国际、政治、经济或军事上的优势皆然),巴勒斯坦人至今甚至连主权国家都不是。如果说旧约圣经所提供的古代尤太人历史真能给我们什么启示的话,那就是:上帝不断兴起先知,提醒在众多强权争夺下的这个弱小民族,尽管政治和军事上没有优势,仍然不能失去自己的信仰。

尤太人的历史中,「亡国」的时间远远多于「王国」短短不到500年时间的数倍。再加上二战期间纳粹惨无人道的「大屠杀」(Holocaust),都令所有理解这段悲惨历史的人痛心不已。然而,一个民族悲惨的命运不该是制造其他民族悲惨命运的借口。曾作为弱小民族的以色列人理当明白其祖先被当成次等公民、甚至遭到屠杀的悲惨滋味,理当以同理心看待其境内的弱小民族。

在联合国裁军审议委员会的墙上,挂著弥迦书4章3节经文:「他们要把刀剑铸成犁头,把鎗矛打成镰刀。国际间不再有战争,也不再整军备战。」这是先知弥迦预言上帝国度来临时的景况。历史的教训告诫人类,以暴易暴将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国际间的政治角力也常是强权政治下的产物,但那掌握优势权力的国家,理当作为实践和平的表率,递出橄榄枝。

身处世界各地的基督徒,也应善用自己的影响力,用选票、用政治游说、用经济行动、用各种可能影响中东局势的手段,向漠视人道价值的强权国家说不。

(封面相片来源:United Nations Photo / CC BY-NC-ND;前苏联艺术家Evgeniy Vuchetich所雕刻的「将刀剑铸成犁头」雕像,收藏于「联合国艺术珍藏」)

发表评论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