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熊赞

1994

熊赞是谁?

是一只台湾黑熊。不是!他是一个形象,是台北世大运期间的吉祥物。这个形象的呈现,有时是虚拟的图像,有时借助一些物质素材形塑,甚至需要多位身手矫健的人,遮盖自己的人性特征来体现这个形象的动态呈现。为什么需要这个形象?因为透过这个形象的呈现,有助赛事的广告宣传,并炒热赛场气氛,最重要的,他提供非特定大众一个情感投射的标的:我们台湾人也能举办大型运动赛事。(怎么没说到商业利益?)

然而,这个意义连结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元素在里头:为什么光是我国选手运动照片的力与美,还不足以达到宣传效果?因为国人持续运动的比例不高,也不太懂得欣赏健美的体态和竞赛项目的技艺(那些运动大部分人都不会啊!),选手的运动照片反倒与台湾观众产生距离感,不够平易近人,所以需要外加某种比较「贴近大众」的形象。

形象的塑造

这个「贴近大众」的形象,不仅把运动中肌肉的力与美隐去,把人体的自然特征隐去,只保留某些近似的动作暗示,透过形象的动态呈现出来:熊赞「像人一样地」招手、后空翻等,这些动作确实不是一只黑熊会做的。甚至,这个形象还不能是手绘、素描,笔触带出创作者作画时肌肉的力与美、或者俗称的「温度」,也透过电脑重绘隐去。如此,能使形象的「生物」指涉最小化,意义操作的空间最大化,任谁都可以代入自己的想像、诠释、情感。白马非马,熊赞非熊;就是说嘛,人类的运动会干一只熊什么事啊?

世大运余热未消,现在说这个都会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讨厌的。动物形象「卡通化」又不是世大运才有的现象,何必拿来大做文章?不过,正是「余热」未消,方可让人充分体会那形象容让人投射的激情,多么热烈!犹待人转身望向那灯火阑珊处,才见得那真实与形象的差距。

情感投射的政治利用

可是,反过来说,为什么讨论「动物形象卡通化」时,不能顺便先聊聊世大运的熊赞呢?世大运有什么神圣不可亵玩的地位或意义呢?为什么世大运顺利办完所有赛事、圆满结束的肯定,会让一个城市的行政首长及其支持者相信,他具有治理一整个国家的能力?让人不禁怀疑,这快速膨胀的集体感觉良好,来自原先并不相信世大运会顺利进行的信心缺乏,和没来由的自卑情结,以致一旦赛事按部就班完成,城市的行政首长竟如英雄般受到拥戴,因为他仿佛拯救众人脱离了自卑和未曾发生过的难堪──这样扁平的英雄形象,就像熊赞跟真熊的差异、远远地把生活抛在高山森林里,跟「卡通化」一样失真。

若真有意形成某种阴谋论,在赛事前刻意塑造群众集体的悲观与缺乏信心,是必须的,反弹的支持度才有可能让假想出来的「救赎者」的形象,沾在行政首长身上;况且,这几年来,「卡通化」的手段一再被政治人物用来操作群众投射的情感。

市长想选总统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必早早戳破我国只有在国际运动赛事期间才会「全民一心」的凝聚感和爱国心?何必在政党乱斗一气的时局里,挑战难得的政治明星形象呢?无情又无谓的批评,意图掠夺某些人对强人政治底下无须思考的安逸想像,和对政治救赎者及其「福音」的盼望。

失真的形象

未经驯化的台湾黑熊,没几个台湾人看过。竟由远离台湾人生活、栖地被人类赶离平地的台湾黑熊代表台湾,这若不是尖锐的讽刺,就是失真的想像又一例,反之,米克斯犬似乎更适合代表台湾混杂、多元的生活组成,却被认为难登大雅之堂。究竟,「台湾」指涉的是一群来源多样的人?还是一个台湾黑熊曾经很多的地方?

或许有人会质疑:「动物形象卡通化」又如何?「卡通化」的手法原本只为了突显讽刺的重点,在现今台湾倒成了不知其所以然的意义填空。只是,为什么我们会「需要」这种失真的形象?

认知与实境的差距

为什么台湾人不擅长看自己所当看(罗马书12章3节)?

面对外国选手、观光客、媒体,我们希望他们看见台湾「先进」(像美国、像日本、像欧洲)的一面,却不希望外国人看到我们在真实现况中摇摆挣扎、思考自己存在的行动;只愿意把原住民的歌声当作装饰,不愿接受与尊重原住民的文化与生活方式,任由他们被边缘化、被市场经济压扁。其实,我们台湾人并不认识自己。

因为我们不习惯真实的,反倒倾向偏好那容易区分的概念。

我们要求国小一年级的小孩写生活习作时,「冬天」要连结下雪的图片,「秋天」要连结落叶的景象,「春天」连结春暖花开的概念;于是,我们生活在高雄的小孩,得从小对一月开的桂花、二月开的木棉花视而不见,把二月底三月初落叶的菩提视为怪异,对只有一个礼拜气温低于摄氏18度的冬天感到遗憾,因为高雄的冬天不够冷、不够长。课文也暗示住在乡下的小孩「住错地方了」,因为「去乡下拜访爷爷奶奶」,乡下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不是「典范小孩」该住的地方。

我们习惯一种与真实保持距离的语言逻辑,并用这样的语言逻辑思考、认识环境、建构知识和世界,所以我们不容易定睛此在、当下、接受自己和周身本然的样貌,宁愿「生活在他方」。我们没有喜欢台湾原本的地景,比较希望它照起相来「像欧洲」(像欧洲的哪里啊?),其实巴望它像一个想像中的假象;同样的,我们对人、对自己,也经常根据已抽离真实的形象,发展出不切实际的想像。

若我们还有钱、或有办法借到钱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地去把这些违背本然的想像付诸实现,抗老化、整型、把自己的脸孔换成另一个样子,去把原始森林砍掉盖欧式庭园,把原本顺应自然气候的老房子推平,改建成一栋栋高耗能的水泥牢笼,把人与自然隔开,顺便把人变成「为这些水泥牢笼而活」的奴隶。

换句话说,我们不接受上帝给我们的样子、给我们的时间、把我们放置的环境与位置,和放在我们身边的人。

同样的,全程健行的郊游早已罕见,真的去到「野外」的野外礼拜同样不多见,即使在野外礼拜时总是感谢上帝让我们「享受」祂创造的「大自然」,但我们台湾的基督徒大部分也跟大多数台湾人没有不一样,看向大自然时,只想接受自己「愿意接受」的部分,只享受「经驯化过」的大自然;看向大自然的创造者时,同样也只接受自己愿意接受的,只享受不太过份、不干扰我、萤幕里的、或许也是Q版的上帝。

倒是诗歌都很会唱:「这是天父世界。」最好是啊。熊赞啦!

(封面相片来源:熊赞Bravo粉丝团)

发表评论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