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里的万年殿与二仁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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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湾里的万年殿出了个好人才,这几年上任的文化组长潘文钦,平时经营饮料店,仍心系家乡发展,不愿让邻近其他地区专美于前。于是他成立「台南市湾里万年文史推广学会」,将社区里的青壮人力组织起来,开办湾里小旅行,带着报名参加者骑脚踏车游遍湾里社区,不管是隐身巷弄内的3D彩绘文创艺术、或者在地大小庙宇历史典故,通通成为小旅行的好素材,不仅有机会吃到南部特色的打鲁面,还有专业摄影志工帮忙拍照记录。

讲起邻近「喜树作龟醮」典故,原来是早年邻近喜树地区讨海维生,有一天渔民抓到了一只破坏渔网的大海龟,大海龟流着眼泪求情希望大家放了他,但渔民仍不领情,将大海龟宰杀后分食,想不到怪事发生,当开始烹煮海龟肉时,火舌突然窜上屋脊,竹管搭成的房子烧得哔擘响,几乎每户分到海龟肉的人家都无法幸免。众人心里害怕,认为一定是海龟显灵,为了表达歉意,从此「龟醮」成为地方上远近驰名的祭典。

讲起湾里万年殿,也有响亮的「湾里王船庙」美名,原来这王船不是每年都出动,它静静的停在庙里,等待着12年才举办一次的大型祭典,当王船出动时是地方上的大事,所有善男信女会全部走上街头,万头攒动的景象丝毫不输给大甲镇澜宫,这是一个人终其一生也难得遇上几回的盛事。至于万年殿前随时准备好的新鲜牧草与干净饮水,原来是天兵天降的兵马停驻休息时所需的粮草,这些典故经过志工的详细解说,才让外地来的客人恍然大悟。

但是潘文钦对故乡的想像不仅于此。他看见矗立于社区中的湾里长老教会,虽然是多年的老邻居,平时地方上的人们对教会有几分好奇,却对教会内的礼拜堂、十字架、聚会型态非常陌生。于是潘文钦的万年文史推广学会主动接触牧师,征得同意后将湾里教会纳入小旅行的景点之一,由于文史学会的志工对于教会内的物事不熟悉,他们担心错误的解说误导了参加者,他们将导览的主导权交到教会手上,自己则在一旁谦卑聆听,不因宗教信仰不同而不屑一顾。

说到湾里地区,紧邻这里的还有一条远近驰名的溪流「二仁溪」,潘文钦也连结跨县市资源,带着愿意参与套装行程的人们来到这里参观。早年二仁溪叫做「二层行溪」,1895年乙未战争时,当日军兵临府城之际,来自英国的巴克礼牧师、宋忠坚牧师等人,就是接受府城仕绅委托,前往河畔日军驻扎地会见乃木希典将军,免去一场屠城的血光之灾。

近年来二仁溪则因重度污染而声名远播,在台湾经济飞跃发展时,废五金溶炼业者在这里盖起工厂,将进口的汽车、电脑电路版,用硝酸溶洗后分离出贵金属,再将含有重金属的废渣弃置河岸,红色、绿色等五颜六色的不明液体通通往河里倾倒,二仁溪最后成了一条恶臭难闻的黑龙江,2002年公视「我们的岛」节目在二仁溪支流捞起一杯水,颜色黝黑状似墨汁,吓坏所有的人,沿岸的住宅通通用屁股对着它,没人想多看它一眼。

但值得庆幸的是,二仁溪畔不单单只有见钱眼开的商人,还有一群深爱故乡的居民,当地渔民不甘家园被毁、捕鱼生路被断,自发性组成巡守队,开着船筏在河上巡逻。当年河川局为整治水患,要在河畔修筑提防,却意外挖出大批电路版废弃物,爱乡土的居民不愿故乡再沈沦,强力陈情后不让政府单位就地掩埋敷衍了事,最终政府编列的10亿预算花费5年时间,挖出了超过5000个太空包的废弃物,如今绝大多数的电路版已被捞除,当年未能发现的部分,则成为如今环保游河行程的景点,提醒众人过去的二仁溪悲歌。

这个当年的河川巡守队,就是如今的「高雄市茄萣舢筏协会」,过去开船守卫河川,现在则开船带着游客欣赏二仁溪的转变,河上船屋展示著传统捕鱼方式以及渔民休息的桶间寮,每次拉起渔网,果然能够看见鱼群再次回到二仁溪,但这里仍有着重金属污染,捞起的鱼儿必须放回河中,禁止食用。公视「我们的岛」团队2017年在相同地点捞起一杯河水,虽不能称为晶莹剔透,却已经不是当年让人闻之色变的墨汁。

舢筏协会总干事苏水龙不仅对这里的鱼虾蟹贝等生态如数家珍,当年座车更被既得利益者放火焚烧威胁,但他仍不改其志,守护故土。过去挖起废弃电路版的大坑洞,被他巧妙改造成教育功能的湿地,引进干净海水,如今弹涂鱼遍地,是摄影师的绝佳拍照密境,也是必带游客参访之处。在舢筏协会带着游客上船前,会穿越一条红树林的竹栈道,在更之前,则会在舢筏协会的教室听简报认识这条河川的重生之路。

简报中提到二仁溪在转变之初,有一位对地方深具影响力的省躬国小老师杜水泉,结合地方信仰提出经典口号「众生关怀二仁溪,不信河神唤不回」,让地方产生高度共鸣,而苏水龙当年正是杜水泉的学生,两人都是地方上的环保先锋。

这一天,湾里教会的会友,看见杜水泉出现在简报的身影,可谓又惊又喜百感交集。原来,杜水泉就是湾里教会的长老,会友只知道他长年担任老师在地方上德高望重,竟不知他的一言一行,以及对地方上的贡献,至今仍在众人所不知道的地方被深深怀念并提及。

因着工作之故,有幸参与湾里教会与社区互动的精彩时刻,这段对每间教会来说都是十分独特的互动经验,也让人省思教会对台湾社会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隔绝之地,还是一个可以亲近的好邻居;是自扫门前雪的团体,还是与社区紧密连结的中心。

万年殿设有文化组,热心推广发掘地方故事,是否曾有教会也设立过这样的文化小组,踏入社区每个角落?而在地方上被深深感念美好行谊,究竟是教会珍贵资产,还是另一个「与信仰无关」的个人行为?这些疑惑需要众教会一起思考,一起用实践翻转,否则在社会的眼中,教会的所作所为,也只是「与我无关的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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