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走过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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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曾听人说,圣诞节就是要去教堂听听圣歌、望望子夜弥撒,感受一下过节的气氛。当时听这话有点反感,仿佛我们看为重要的教会生活被当作某种装饰性的点缀。不过,若扣除圣歌、弥撒或礼拜,基督教的圣诞节还剩下什么?

圣诞节的核心是基督,不是庆祝某人的生日,而是纪念上帝的话语成了肉体──也不是单单看肉体、物质为重要,而是看重「话语、精神变成经验」的过程与奥秘。因此,教会的节庆是助人体验话语不容易体会的意义,不单只是为了庆祝而庆祝、为了过节而过节。

如今,圣诞节(甚至待降节)在全球工业化国家中,均已高度商业化,在基督宗教深植的文化里,尚且有教会传统负隅顽抗;像在台湾社会,基督宗教仅是少数,又耕耘不够长久,商业化的影响长驱直入教会生活的情况相当普遍,不少基督徒对物质的讲究或追求(Fetishism)不敏感也不谨慎,将福音商品化包装、削足适履的例子所在多有,已让有些基督徒提高警觉的「成功神学」即为一例。

毕竟,削足适履过后的基督教福音,还有多少韧性能助人面对、挨过迫害的挑战?

北欧洲在待降节期间纪念12月13日殉道的露西亚(sankt Lucia ca283-304),露西亚是个把基督的精神,活出个人经验的年轻女孩,相传为了能腾出双手助人,把烛火顶在头上,去山洞里探望躲避迫害的基督徒;为了保有基督徒身分,不惜得罪权贵、推迟婚约,贪图她丰厚嫁妆的未婚夫愤而向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告发她,使她遭处决。

12月13日教会默想她为黑暗中的人带来光芒与陪伴,尽管今日的露西亚游行(luciatåg),商人不会放弃这个大做生意的机会,但各大小教会举办的露西亚音乐会,仍维持安静默想的基本原则。

北欧最老的乌普萨拉大教堂当然也不例外,在寂静的黑暗中,合唱团聚在教堂后方秉烛清唱,扮露西亚的少女头顶烛火,在歌声中先独自穿过会众走至圣坛前,合唱团唱完数曲才缓步移至圣坛前、露西亚身后。露西亚走过以前,我和整个大教堂的会众一起在黑暗中安静等候,我以为,我们等候的是一名头顶烛火的少女走过,在商业广告的推波助澜下,我以为这样的形象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然后,烛光接近,露西亚走近,五支蜡烛的亮度在漆黑的大教堂里真是光明!其实我们看不清她的脸!我们只看到她头顶的光、看见她的身影和象征殉道鲜血的红腰带,她一下子就走过了,不再看得见那黑暗中的微光。

再度置身黑暗里,我突然强烈渴望见到刚刚经过的微光,一下子想起约翰福音把基督比拟为世界的光,为黑暗中的人带来光明的叙述──原来,在那微光走过以前,我并不明白自己等待的是什么。

基督走过世界以前,那些世代的人不会明白自己等待的是什么,基督在近前时,却教人看不清、无从理解他的面貌,相较于先前的期待,基督在世上的日子真是一下子就走过了,世界的光经过之后,我们才开始认识自己、开始理解那些「在经验以先的话语」(a priori)。

这样的观看经验,也是我据以更清楚理解「话语、精神成为肉体」的钥匙。由于教派讲究极简的基本原则,致使台湾大部分的基督徒缺乏在仪式中观看的训练,而沿用平日看电视的方式被动观看,思考模式也受到传媒影响。

不可不慎的是,自知在台湾是少数的基督徒一心但求被社会看见,却往往被轻视;某些教会选择去商店街报佳音,反被利用成锦上添花、招徕顾客的戏码。决定走另一条路线的教会,则想跟百货公司周年庆拼场、抢人气,办party、福音餐会、布道会,发糖果、发圣诞糕、发礼物、交换礼物,温馨、家庭价值、热闹、热闹、更热闹!这辈子收过多少圣诞礼物,哪一件令人满意?不少人交换礼物的经验还更糟糕。哪一场圣诞爬梯让人印象深刻、回味无穷?而且,重点是:有多少基督徒还记得「待降节是大斋节」?

待降节的教会传统是安静默想,自主为上帝的话语预备(柔软)自己的心,等待祂的话语成为自己个人的实在经验。因此,教会筹办待降节/圣诞节的「活动」(更准确地说是「仪式」),若能帮助众人默想、体验,摆脱集体逃避思考的同步化,将会是很好的牧养,同时,教会领导者对会众的控制也将降低(哥林多前书1:12-13);如此一来,看似矛盾的自由与合一(共融),才可能同时在经验中实现。

对基督徒的迫害并不只是古早的历史,现在也仍正在发生,取人性命的来自政权的暴力,侵蚀人于无形的是无孔不入的商业化;不自由的人,都是与我们同在基督的身体上有份的手足,为他们失去的自由,我们可以做些什么?为在商业模式下已然不知不觉失去自由的我们自己,又可以做些甚么?

路加福音1章78-79节:「因为我们神的怜悯,使清晨的阳光从高天临到我们,光照那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引导我们的脚,走上平安的路。」

(图片由作者提供,截自瑞典国家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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