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女士,麻煩到103教室支援。」整間教室都聽到這個廣播,通常有保母老師請假或各種狀況缺席,我們就會被調離原本的教室,去代個半小時甚至一兩個小時的班再回原教室。主任最大,耶利米示意我趕緊離開,唉,103教室就是我最不想去的教室之一。
我在應徵進入這個育幼中心的時候,主任曾多次問我: 「我們的育嬰室好缺人,妳有自己的孩子,看妳又很有愛心,要不要試試看啊?」我也多次婉拒:「頂多讓我暫時在那代班可以,但是拜託不要是我主要的教室,我的孩子終於長大了,再也不用替他們換尿布,我等待這一刻多麼久啊!」我知道,我們這種甜美又走可愛育兒風的亞裔老師,當然是育嬰室的首選——一歲以後就是鐵的紀律。
來到了育嬰室,這裡收的都是六週大至1歲的孩子,空間有限,但是有7個漂亮嶄新的嬰兒床,尿布台,完美零死角的安全空間,還有同步的監視器——所有的教室都有至少兩個以上的監視器,主任在櫃台切換不同角度的監視器就夠了,根本不必進來這個教室盯著我。
美國人不愛脫鞋子,所以我們戴上無菌鞋套就可以進去育嬰室,我雖然是來代班的,但是所有的SOP流程一樣也不能少,每次我一進去,至少有4、5個小嬰兒等著我,其中有兩個以上的軟綿綿嬰兒(還不會坐),只能躺著看著我哭笑。
103教室有個泰裔老師,年輕卻資深的潘琳,看我在那遲疑了兩秒鐘,立刻指示我:「趕快對小孩的名字!這裡有泰勒,紅色衣服的那位,愛絲蒙,黃色衣服的,廉,在嬰兒床裡面,夏勒蒂,也在嬰兒床裡面,但她可能快醒了,還有羅蘭,現在就在妳的腳邊。」我低下頭,看到一個小嬰兒正準備爬上我的腳,我趕緊把他抱到遠處,因為我進門的第一件事必須先洗手,除了一定要用肥皂,沖水時準確數到20秒,再用我覺得足夠的擦手紙擦乾手。
通常當我洗完手,很難再記得這些小嬰兒的名字,雖然有名單可以對照,但是名單上並沒有照片,每次再問潘琳一次這些孩子的名字,她總是面露不耐。每次進教室,都覺得自己必須重新學過,怎麼用最衛生的步驟換尿布、餵奶餵固體食物,或者讓嬰兒慢慢入睡,我也必須說,以前帶自己的孩子是用經驗慢慢上手,但現在必須用SOP和鐵血的訓練讓動作變成反射動作,所謂肌肉記憶(muscle memory)就是這麼來的!
潘琳提醒我先去看每個孩子的時間表,上面標記得很清楚每個嬰兒的餵奶和睡眠時間,這時候羅蘭哭了,我第一時間正準備抱她的時候,潘琳又厲聲地說: 「先不要管她,夏勒蒂已經醒了,任何嬰兒在床上醒了都要立刻抱起來,剛好是她吃奶的時間,妳先把羅蘭放一邊,只好讓她先哭吧。」我只好放下才剛停止哭泣的羅蘭,我小聲地說: 「抱歉了羅蘭。」我一放下她,羅蘭比剛才哭得更厲害了。我想起我生老二的時候就是如此,我還真的沒辦法同時顧兩個哭泣的孩子,只不過這裡的挑戰更大,有五個嬰兒,只要有兩個同時哭,真會讓新手保母老師手忙腳亂。
在嬰兒室還有兩項考驗,首先每個老師必須要擁有長時間自言自語的能力,不管說甚麼,嬰兒們都不可能回答妳,但為了讓他們聽到足夠的字彙,老師們還是得多講。不過當自己講累了,大部分時候還是會跟其他教室的老師聊天,也因為教室裡禁止用手機,所有想在手機上跟朋友聊的內容,最後都得跟教室裡的另一個老師分享,從每日的幾個小時,日復一日,各種家務瑣事,出身求學過去工作,失戀失婚已婚未婚,未來要不要跳槽離職,能講的和不能講的話題最後都會拿出來講。第二個考驗則是肌耐力,我們接收來自各種族裔的嬰兒,有些族裔的嬰兒特別強壯,每次抱起和放下有如抬舉啞鈴的健力訓練,幫助育嬰教室的保母老師練強壯的臂力。
我離職以後仍繼續跟潘琳聯絡,以前我總以為她愛找我麻煩,後來才發現她就是台灣人說的「刀子口,豆腐心」。她離開中心以後試圖找別的工作,最後發現這間育兒中心的育嬰室還是她的最愛,所以又想盡辦法再回去。前陣子自己剛生了一個,正在休養中,聽見她幸福的口吻,我問:「我不知道妳結婚了?恭喜啊~」
「我還沒結婚啦!這個很複雜,不說了,有空再跟妳連絡~」
我永遠感謝潘琳和其他資深保母們把我訓練成一位可以即刻上手的「暫時」保母,上回我去拜訪朋友,當她把自己寶貝的嬰兒交給我,那些SOP立刻回到腦海,原來我已經學到跟水電工不相上下的生存技能,要忘也忘不掉!
傳揚論壇期待透過每篇文章激發更多基督徒思考信仰與社會的關係,不斷重新理解上主在這個世代的心意。 面對艱困的媒體環境與難以質疑、反省的教會文化,我們沒有教派包袱,願在各個公共議題上與大家一同反思。 為維持平台運作,傳揚論壇每個月需要15萬元經費,祈請兄姐關心代禱及奉獻,與我們同行,並向更多人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