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社區是這個世界的希望

成都秋雨之福歸正教會王怡長老訪談摘錄(下)

583

【編按】自去年2018年12月9日,中國當局對其成都秋雨之福教會(現已改名為「秋雨聖約歸正長老教會」)的大逮捕以來,首先被拘留的教會牧師王怡,不僅被當局以針對政治異議人士和政治活動人士的「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至今也仍然下落不明。

事實上,秋雨之福教會所做的事工,如同世界上信仰自由地區的教會一樣:傳福音、佈道、栽培門徒、拓植教會。王怡牧師一家過去亦時常來台,與台灣的許多教會、福音機構有所團契與交通。為了讓台灣的教會更多地認識這位在基督裡,勇敢面對各樣逼迫的中國牧者,本論壇特別摘錄了2011年由作家余杰對王怡牧師的訪談,此為下篇。

作家身分的牧師和文化基督化的願景

余杰:我們接著談你的寫作吧。你如何從信仰的角度來看待作家的身分?

王怡:我的傳道的呼召,在兩個方面,首先是地方教會的牧養,然後是文字的事奉,也就是將福音的表達帶入公共領域。

兩者對我是合一的。我就是要以牧師的身分,將教導、牧養和個人生命經歷記載下來。我的寫作是牧會的一部分,也是個人靈修的一部分。在我的內心,我的寫惟獨面向神的選民。即人群中的「隱藏的選民」。所以我只能,也必須以牧者的身分和心腸來寫作。我必須假定我的任何一位讀者,都可能是神所揀選的子民。我不為任何一位假設中的、最終將拒絕救恩的人寫作。換言之,我是一位相信預定論的作家。在這個意義上,我只有一個呼召,這個呼召分為教內牧會和教外寫作兩個部分。

比如關於電影的寫作,我的異象,不僅是以福音的世界觀來評論電影,而且是寫出漢語中從來沒有過的文字的樣式,即在一個整全的基督教的世界觀之下的寫作。並達到一定的量和質。不僅在於文字的水準,而且在於文體的樣式,是漢語中前所未有的。一位基督教的牧師,成為中國歷史上沒有過的、先預設了一種福音派信仰、甚至改革宗神學立場的宗教身分的寫作者。

余杰:我十分讚賞你的這一認識。但是,福音化的表達與公共空間中的表達,如何有一個平衡?如何讓普通讀者領會?

王怡:有一段時間,我也陷入一種困惑的狀態。記得我們在香港見到王永信牧師。他說六十年代西方社會受現代派文化的影響,基督教文化衰微。他特別提到甲殼蟲樂隊的主唱約翰·列儂。我沒信主的時候,非常喜歡約翰·列儂。王永信牧師說,在他那個時代,約翰·列儂隆的每一首歌都是對這個世界的佈道。這句話特別震撼我。今天也一樣,如果說李宇春、周杰倫的每一首歌,都是對著中國的佈道,那麼家庭教會的牧師們的傳講,誰能跟他們相比呢?

我想到教會的講臺。有人說,未來的中國,要麼是這個世界的祝福,要麼就是這個世界的禍害。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教會的講臺在哪裡呢?基督徒的聲音、教會的聲音在哪裡呢?我當時強烈的感到上帝的呼召,就是一生委身於教會的講臺。

在耶穌基督誕生之前,人類寫作的最高峰就是舊約的啟示,人類最了不起的作家,就是在聖靈啟示之下寫出聖經的那些人。除他們之外,其他的作者都是在揣摩,老子是在覺悟,柏拉圖他們是在推理。但唯有聖經的作者不是在悟,不是在猜,也不是在算,他們是領受聖靈的默示,說出是上帝的話語。一個基督徒的寫作者必須承認,人類文字的最高峰是聖經。

我慢慢看見基督徒寫作的特質,無非就是兩個:一是見證,一切都為了見證基督,在最終的意義上,我們不寫任何新的東西,基督徒不求新,不去寫世界上沒有過的東西。二就是比喻和象徵,神使用了文學的語言,來啟示那似乎不可被啟示的、不可被理解的神的永能和神性。所以若不用比喻的話,耶穌說,「我對你們說地上的事,你們尚且不信,若說天上的事,如何能信呢」?(《約翰福音》三章十二節)

同時,文學是最好的認罪工具。在教會,聽弟兄姊妹們的認罪禱告,你常會覺得很枯燥,很公式,有點像什麼呢?中國法院的判決書是全世界寫得最粗糙、最簡短、最缺乏說服力的判決書。我們的認罪禱告,差不多就像中國法院下的判決書。如果你的認罪像判決書,你的一生就像判決書;如果你的認罪像說明文,你的一生就像說明文。實際上,大部分認罪禱告都像議論文。但是,如果你的認罪像小說,你的人生就像小說。最偉大的小說,就是對人的罪性有最深刻刺入的小說。所以我說,文學是最好的認罪工具,認罪要像跟寫小說一樣,要細節,要刻畫,沒有任何細節,就幾乎沒有任何認罪。認罪如果像小說的話,神的恩典也就會像小說,也會那麼豐富,也會那麼形象。

我在想,如果中國的基督徒能寫出最好的懺悔錄,就寫出了漢語中最偉大的小說。因為唯有基督徒,才能把人心裡最深的罪、動機、憂傷、掙扎,都在一種恩典的、而非怨恨的眼光下,統統都寫出來。最美的童話,最美的想像都是基督徒作家寫出來的,比如安徒生跟C.S.路易士,他們的作品有溫暖,不是讓人恐懼,而是讓人產生希望和愛,《納尼亞傳奇》和《魔戒》都是如此。基督徒的寫作,就是要把自己一生中血肉模糊的東西都寫出來,把每個細節中的魔鬼都寫出來,然後交給耶穌的十字架。

中國家庭教會的公開化與長老會治理模式的推行

余杰:這幾年,無論是在秋雨之福歸正教會牧會,還是你個人的寫作,都顯現出對家庭教會公開化異象的承擔。家庭教會為什麼要走向公開化呢?走向公開化的社會意義和屬靈意義何在?

王怡:首先,教會的公開化,並不是關於教會在地上的權益,而是關乎福音。我想需要糾正一個偏差,以為福音只是關乎個體的,在一個多元的、後現代的語境中,是個人主義的,甚至是隱私的。事實上,福音在本質上是關乎社群的。救贖歷史的中心是基督和他的身體,即在基督裡的整個聖約群體,也就是教會。因此要有說服力地傳講福音,需要一個緊密的、持續不斷的團體關係,在一個共同體的生活樣式中傳揚福音,而不只是每一個信徒個人傳福音的簡單相加。耶穌從一開始就在公眾中傳福音,而不是辦一所私塾。這正是猶太公會給他定罪的重要原因。公開化是福音使命本質上的要求,也是敬拜的本質要求。上帝要他的百姓在萬民、萬邦,甚至萬有面前侍奉敬拜他。

家庭教會的地下化,並不是福音帶來的,而是宗教逼迫帶來的。地下化造成了對教會在公共生活中的區格。教會是在聖靈的充滿中被分別出來,而不是在世界中被區格出來。前者使教會分別為聖,後者卻使教會走向地下化,江湖化,遠離了大公教會的傳承和普世教會的連接。譬如,家庭教會在治理上的某些專制主義的、家長制的和中央集權式的、金字塔結構的特徵,都不是分別為聖的結果,而是被世界綁架的結果。

我信主前後,作為兼職的維權律師,參與了幾起家庭教會受逼迫案件和異端案件的調查,使我深深的感受到地下化的狀態,對家庭教會的教義、治理和基督身體的光明、大公和敬虔,所造成的巨大的傷害和威脅。所以毫不諱言,在家庭教會中,也充滿了層出不窮的異端教訓和淫亂敗壞的事。公開化的異象是一個時代性的異象,回應和面對的就是宗教逼迫和政教合一的社會現實。這一異象推動我們,建造公開化、社區化的堂會,具體來說,就是教會的敬拜、講臺、治理、聖職選立和財務的公開化,最終是福音和植堂的公開化。用個不恰當的比喻,家庭教會的公開化,就是推動福音從「零售」走向「批發」。福音有三個層面:第一個,是個體意義上的罪得赦免、脫離死亡、獲得永生;第二是與神和好、傳揚福音,全人做基督的見證;第三個,是萬物復興、天國降臨。福音不僅關乎個人生命的得救,而且關乎整個宇宙的結局,福音是我們對整個宇宙和歷史的、唯一正確的理解方式。

中國即將到來一個巨大的轉型時代,教會必須很深地陪伴、祝福和醫治這個社會。在整個社會的價值觀的角逐中,我們必須為真道辯護,讓基督教的價值和文化獲得重要的一席之地。不僅是以個人的聲音,而且是以教會的聲音,以聖徒群體中的牧職的身分發出先知、祭司和君王的聲音。

C.S.路易士在二戰期間,到牛津大學的學生團契分享。當時,很多年輕人都去參軍了,有一些在前線戰死。那些沒有參軍的同學有很大的良心上的壓力,追問說我們在這個時候讀書有意義嗎?C.S.路易士對他們說,這場仗早晚會過去,希特勒註定會失敗,但當倫敦上空納粹的飛機消失後,另一場屬靈的大戰即將來到——馬克思的聲音、佛洛德的聲音,各種世俗的思想和價值都將蜂擁而至。那時,誰可以升空,去參與這場屬靈的「不列顛空戰」呢?他說,這就是上帝讓你們活下來的原因。

這段話曾激勵了我。改革宗教會要培養有思考能力的基督徒,未來中國教會的基督徒知識分子也將面臨著艱巨的屬靈戰爭。我想,這是上帝為什麼在今天的家庭教會中興起改革宗教會和歸正運動的部分原因。為什麼在其他地方的華人教會中,改革宗始終是一個邊緣的,甚至被排斥的,而在國內卻在某個程度上成為渴慕和改變的主流?因為未來的大災難和未來的華人價值觀的主戰場在中國大陸。

秋雨之福教會的歸正之路

余杰:我非常贊同你這個看法。具體到秋雨之福歸正教會,你們一開始並沒有「歸正」之名,是後來加上去的。加上去的顯然不只是一個名稱,而是一個複雜的「歸正」的過程。是否可以詳談一下這個過程?據我所知,目前許多中國的家庭教會也正在經歷這一過程,你們的經驗可以貢獻出來給大家共用。

王怡:在我家的查經班是從二零零五年四月一日開始的,除了林鹿姊妹外,其他人都是慕道友,所以是大家一同成長。我們是新興教會,沒有較多不同的神學立場和屬靈傳統,這是上帝一個特別的預備。後來,我和同工們一起接受改革宗影響,我們接觸的資源都很相似,比如「中國福音會」和改革宗出版社的資料、書籍,和他們的宣教士鄭哲民牧師、李錦綸牧師等。我們從團契變成教會,有兩三年時間,基本神學立場慢慢形成。還有就是彭強主持的、改革宗立場的神學班,好些改革宗牧師都來上過課,幾年下來,主要同工一起去學習。

從二零零八年開始,我們提出教會的年度主題,「從團契到教會」。一間教會,最重要的是教義、教職和教產。因此,我帶了兩年的信條查經班,一起查考西敏信條等歷代信條、使徒信經等,同工在真道上得以合一,就開始草擬信仰告白。其次,我和兩位弟兄開始尋求牧養和帶領教會的呼召。我們有一年時間一起做早餐禱告會,每個星期六早上,一起用餐、禱告和交談。我與彭強和王華生兩位弟兄,也這樣做了一年時間的早餐禱告會。後來,上帝也呼召華生全職侍奉,帶到了我們教會。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日,教會的退修會受到官方的衝擊。第二天,我們宣告了教會的信仰告白。當時,員警問誰是帶領人,我們三個弟兄站出來擔當責任,說就是我們。弟兄姊妹說,是在員警面前被按立了。五月二十五日,我們正式宣告成立秋雨之福教會,接受四大信經和《威斯敏斯特信條》,確認了家庭教會的立場和政教分離的原則,邀請幾位傳道人,在會眾面前為三位弟兄按手。隨後,三位弟兄組成預備長老會,開始長老制的準備。

在接納改革宗教會的信條上,當時教會大約四十人,大部分同工都在本教會聚會和信主的,過去兩三年的成長是一同走過來的,因此沒有遇到明顯的分歧。但隱藏的分歧仍然是有的,後來也帶來一些問題。有了教義,有了蒙召的工人,接下來就是建立會友制,挑戰弟兄姊妹委身教會,接受信條。這個過程就有了一些不同看法。比如,會友制意味著對委身的承諾、對屬靈權柄的順服、對責任的擔當,對教會勸誡的接受。這種公開的認信和宣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有些信徒不願成為會友,在受逼迫的背景下,在教會宣告自己的委身,確實也會有壓力,特別是商人和公務員。在成都其他教會,我們也聽到一些異議。甚至有人說,這是不是異端?為什麼要有信仰告白,為什麼要承認信條?為什麼要求會友委身?為什麼要制定章程?

地方堂會的組織化程度越高,對每個人自我生命的挑戰越大,在現實政治條件下,產生的一些張力也越大。大部分同工和弟兄姊妹都在這一過程中蒙福,也有少數人離開,還有一些猶豫著不願意委身成為會友。我們說,你思考三十年,還是我們的弟兄姊妹。總的來說,上帝給了我們一個最好的過程,就是讓外在的壓力和逼迫一直虎視眈眈。上帝保持住世界對教會的壓力,教會就忠心了。一旦這個壓力減緩,教會就出問題。所以,我真切的體會到,逼迫是上帝對弱小教會的一種特別的愛。

兩年來,我們的會眾有較快的增加,有些是轉會來的,有些是從「三自會」離開的,還有外地遷居來的。這樣,教會中開始出現較多不同的意見和背後不同的屬靈觀。因為以前大家的信仰立場都比較一致,現在則要複雜得多。我很感恩,如果這不是一間歸正的和認信的教會,我們就無法面對和牧養這些不同的羊。因為我們面對時,就一定不是用福音的真道,「真理的模範」(《羅馬書》二章二十節)和「純正話語的規模」(《提摩太后書》一章十三節),而是傾向於見招拆招,用世人的智慧和謀算,和靠不住的主觀感動。

有人就問,什麼採用長老會制?這是一種共和的治理模式。當然,專制是大部分人不接受的,但有人認為民主制、會眾制比長老制更好。「一個人說了算」固然不好,但「一群人說了算」難道比「所有人說了算」更好嗎?一般中國受教育的人,更多受人本主義的民主思想影響,而對長老制在聖約下的「共和」觀念比較陌生。同時,當我們談論教會治理時,制度主義的傾向也比較重。於是,這一期間遇到過很多的衝突。

在本地和其他地方的教會,對我們近年來的公開化的地方堂會建造,始終有兩種看法。一種是鼓勵和支持,認為受逼迫必有祝福;另一種是批評,說我們不順服,甚至有政治目的,所以被主管教。但最近兩年,我看到很多教會的立場在改變。在本地,就有多間教會開始擬定信仰告白、章程,建立會友制,接受威斯敏斯特信條,或購房建堂等。

接下來有一個比較大的瓶頸,就是神學教育。如果歸納我們的改革宗教會的路線,有三句話。第一,是「以基督為中心的講臺」,這是美國聖約神學院的院長柴培爾的話。第二,是「以福音為中心的教會」,這是紐約救贖主長老教會提姆凱勒牧師的話。第三,是「以植堂為中心的宣教」,這是我們學習救贖主長老教會後總結的原則。如果要加上第四句話,就是「以地方教會為中心的神學教育」。這是我的期待、願景和夢想,卻遠遠超過我的恩賜、能力和負擔。願我成為在這一代教會中被主使用的瓦礫。

余杰:最後請你談談,這幾年下來,你最大的體會、收穫和失敗是什麼?

王怡:兩三年來,我有過許多失敗、退後和困擾,也做過很多錯誤的決定。對主、對人,尤其是對同工們,虧欠最多。有人說,你跑得太快了,我們跟不上。有人說,你太生硬,有律法主義傾向,我想他們說的問題都並非不存在。有時候,我的知識分子的傲慢、頑固和對溝通的缺乏,這些毛病,都傷害過一些弟兄姊妹。

我最大的收穫呢,一是在這些錯誤中,卻驚訝和真切的看到,主基督依然在他的教會和他兒女的生命中掌權。福音之道,就是以愛為旗,在我們以上。是在我們的淚水中凱旋的,是在我們的軟弱中令人敬畏的。我知道我服侍的這位主太偉大了,主若施恩,我的過犯雖多,卻不能改變他對教會的心意。二是在與弟兄姊妹的相交中,生出了在主裡的手足之情和父母之心。我知道在地上,不會再有比這更大的獎賞、安慰和鼓舞了。

經過一些摸索、思考和實踐,我在教會建造上,初步的和最大的領受,就是用最笨的方法建造教會,就是承繼宗教改革「五個惟獨」的傳統,持守改革宗的神學立場,跟隨清教徒的腳蹤,依循長老會的治理,以謙卑的心志,「述而不作」。在今天的中國,管它時代、社會的潮流和壓力如何,就是老實巴交的按著《比利時信條》確立的真教會的三個標誌,來建造一個基督徒社區:誠誠實實地傳講聖經,恭恭敬敬地施行聖禮,認認真真地執行勸誡。

(photo credit: 秋雨圣约教会FB粉絲頁

發表評論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